天剛蒙蒙亮,問天宗後山那間四面漏風的破灶房裡,就傳出了一陣刮鍋底聲。
秦林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裡衣,手裡端著個缺了個豁口的粗瓷海碗,他站在米缸前,無奈的嘆了口氣。
底朝天了。
昨天剛從山下坊市買回來的一百斤糙米,外加半扇野豬肉,現在連點肉渣都沒剩下。
罪魁禍首此刻正蹲在灶台邊,干靈犀穿著那身洗不乾淨的粗布短打,手裡捧著個比她臉還大的木盆,正將最後一口混合著濃郁肉汁的米飯刨進嘴裡。
「咕咚。」
她咽下最後一口飯,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轉頭看向秦林,眼神里透著一股清澈的飢餓感。
秦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算漏了一件事,練成了百鍊重骨之後,干靈犀的身體就像是一個被徹底清空的無底黑洞,她體內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氣,根本無法像傳統修士那樣辟穀吸收天地靈氣,這副堅韌的肉身,完全需要依靠吞噬海量的實體氣血來維持那恐怖的新陳代謝。
「老七啊,」
秦林放下手裡的空碗,「你現在的飯量,別說咱們問天宗,就是把山下的臨溪坊市整個買下來,估計也供不起你敞開肚子吃。」
干靈犀有些侷促地站起身,手足無措地捏著衣角,她以前在皇宮,吃的是龍肝鳳髓,喝的是萬年靈乳,從來沒為填飽肚子這種事發過愁,現在被剝奪了身份,修了純物理的體修,反而體會到了最原始的生存壓力。
「弟子知錯,弟子以後少吃點。」
「少吃是不可能少吃的,」秦林擺了擺手,轉身走出灶房,指了指遠處綿延不絕,被晨霧籠罩的十萬大山深處。
「宗門不養閒人,何況是個這麼能吃的閒人,拿上你的槍,進山。」
「去深山老林里找。打不到三階以上,肉質肥厚的妖獸,今天中午咱們全宗上下就跟著你一起喝西北風。」
干靈犀沒有任何廢話。
她走到院子中央,單手握住那杆重達三萬六千斤的暗黑色長槍破法。
「弟子明白。」
她隨手用一根破布條將散落的長髮紮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倒提著長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破敗的山門。
沉重的純鐵槍尾在沒有任何法力托舉的情況下拖行,硬生生在青石板和山路上犁出了一道深達半尺的溝壑。
……
深入十萬大山三十里,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常年不散的瘴氣和腐葉的味道。
這裡已經是中階妖獸的領地,尋常的築基期散修根本不敢涉足。
「轟轟……」
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在沼澤邊緣響起。
一頭渾身覆蓋著厚重黑色鱗甲的四階妖獸鐵甲地龍,正趴在一頭被撕裂的妖角鹿屍體旁進食,這種妖獸擁有一絲極其稀薄的亞龍血脈,以皮糙肉厚和本命的土系防禦陣紋著稱,別說築基期,就算是普通的金丹初期劍修,一劍斬在它的背甲上,最多也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鐵甲地龍停下了進食,巨大的豎瞳猛地轉向樹林深處,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咆哮。
樹林中,干靈犀倒提著長槍,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看到只是一個身上沒有任何靈氣波動的人類少女,鐵甲地龍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輕蔑,它大嘴猛地張開,周圍的土系靈氣瞬間陷入狂暴。
「嗖嗖嗖!」
數十根粗壯如成年人大腿的土系地刺拔地而起,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鋪天蓋地的朝干靈犀攢射而去,這是四階妖獸的本命法術,足以將一隊重甲步兵瞬間紮成刺蝟。
干靈犀沒有閃避,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只有對這塊巨大移動肥肉的極度渴望。
她雙腿微微下沉。
「砰!」
腳下的泥沼地轟然塌陷出一個直徑丈許的深坑,藉著這股恐怖的肉身反衝力,她腰腹擰轉,手中的破法長槍化作一道純黑色的殘影,迎著漫天地刺,正面砸下!
「咔嚓咔嚓咔嚓——」
那些堅不可摧的土系地刺寸寸爆裂,化為漫天飛揚的塵土。
鐵甲地龍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驚恐,它本能地激發了全身的靈氣,黑色的鱗片表面浮現出一層厚重的土黃色陣紋光罩。
但已經晚了。
干靈犀藉著一槍之威,已經欺身至地龍的頭頂,她雙手握住槍桿末端,
「破!」
長槍掄圓,狠狠砸在鐵甲地龍引以為傲的頭骨上。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在十萬大山深處炸開,驚飛了方圓數里的飛鳥。
三萬六千斤的極致死重,加上干靈犀恐怖的爆發力,那層土黃色的陣紋光罩就像是一戳即破的肥皂泡,瞬間粉碎,長槍粗糙的三稜錐槍頭,毫無滯澀地鑿穿了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頭骨。
龐大的鐵甲地龍甚至連一聲悽厲的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巨大的頭顱當場癟了下去,腦漿與鮮血混合著四下飛濺。
它那如小山般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兩下,轟然倒地,砸斷了周圍的數棵幾人合抱的古樹。
一擊必殺,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干靈犀熟練的拔出長槍,在滿地泥水裡擦了擦槍頭的血跡,然後單手拽住地龍那粗壯的尾巴,像拖著一座肉山,步履平穩的踏上了返回宗門的路。
……
半個時辰後,問天宗後山的小院裡。
大師姐玉如煙剛做完早課的揮劍練習,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古井邊,手裡咔嚓咔嚓的啃著一根剛洗乾淨的黃瓜。
突然,地面傳來一陣震顫。
玉如煙抬起頭,就看到新入門的七師妹干靈犀,單手拖著一頭比院門還要寬大的鐵甲地龍,硬生生地從山道上擠了進來。
玉如煙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間亮得猶如兩顆探照燈,嘴裡的黃瓜都不香了,她一眼就認出那是肉質極其緊實彈牙的四階的龍肉,口水十分不爭氣地咽了下去。
但下一秒,玉如煙的目光便被干靈犀另一隻手倒提著的純黑長槍吸引住了。
作為天生劍骨、擁有赤子劍心的絕世劍修,玉如煙對危險的感知早已融入了本能,那杆沒有任何靈氣波動,甚至連開刃都沒有的粗糙長槍,散發著一股壓迫感。
僅僅是看著那桿槍,玉如煙體內的劍骨便本能地發出一聲劍鳴,彷佛遇到了天敵,又彷佛遇到了磨刀石。
「新來的七師妹?」
玉如煙站起身,隨手將半截黃瓜塞進嘴裡嚼碎,右手反手拔出了背上那把秦林在山下鐵匠鋪花三兩銀子給她買的精鐵長劍。
「這槍看著挺沉,離中午開飯還有一會兒,要不要陪師姐活動活動筋骨?」
干靈犀鬆開地龍的尾巴,雙手握住槍桿,立在身前,她臉上的表情依然冷酷,但眼中同樣浮現出一抹戰意:「請大師姐指教。」
此時,秦林不知什麼時候從偏殿搬了個小馬扎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粗茶,優哉游哉地坐在了廊簷下。
他沒有出聲阻止。
修仙界弱肉強食,同門之間如果連切磋都不敢,以後出去就是給人送菜,更何況,秦林也想藉此機會,用最直觀的方式看一看,自己目前搞出來的這兩套截然不同的培養體系銳利與厚重,在實戰中到底是個什麼水平。
「唰!」
沒有任何倒數,玉如煙率先動了。
她身形輕靈如燕,沒有動用任何花哨的大型法術,在赤子劍心的加持下,她將體內的真氣壓縮,盡數灌注於手中的精鐵長劍之上。
長劍化作一道白色的刺目細線,瞬間跨越十丈距離,直刺干靈犀的咽喉,
干靈犀不躲不閃,甚至沒有抬槍格擋的意思。
「叮!」
精鐵長劍精準無比地刺在干靈犀的咽喉處,發出一聲金石交擊聲。
銳利的劍氣僅僅在她那泛著幽暗光澤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白印,連皮都沒能刺破了反而是玉如煙手中的精鐵長劍,被這股恐怖的反震力逼得彎曲成了一個驚險的弧度。
「好硬的骨頭!」
玉如煙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藉著劍身反彈的力道,在半空中一個空翻,穩穩落在一丈開外。
「師姐,該我了。」
干靈犀沉喝一聲,雙臂的肌肉瞬間繃緊,三萬六千斤的長槍破法橫掃而出!
「轟!」
氣浪猶如一堵無形的實心氣牆,直接平推而出。
玉如煙臉色微變,她深知這一擊絕對不能硬接,天生劍骨的直覺讓她腳尖連點,身形猶如隨風飄落的樹葉般向後急速暴退。
長槍的勁風擦著她的衣角掃過。
後方半個山頭的紫竹林,在這股純物理的扇形衝擊波下,齊刷刷地攔腰折斷,切口處全是被狂暴力量撕裂的慘白木茬,竹葉漫天飛舞。
一快一重,銳利對撞厚重。
兩人越打越快,整個後山飛沙走石,簡直像是進了拆遷隊。
玉如煙的劍氣如同疾風驟雨,不斷在干靈犀的死角尋找破綻,試圖以點破面,而干靈犀就如同一台毫無感情的推土機,她根本不管玉如煙在哪個方向,每一槍揮出都大開大合,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音爆。
逼得玉如煙只能不斷遊走,根本找不到近身一擊必殺的機會。
眼看著干靈犀一槍砸空,沉重的槍頭帶著狂暴的氣浪,直奔不遠處那間四面漏風的破灶房而去。
「停。」
秦林坐在馬紮上,端著茶杯,平淡的吐出一個字。
面對那足以摧毀半個院子的物理氣浪,秦林連眼皮都沒抬,只是隨意的伸出空閒的左手,食指曲起,對著空氣屈指一彈。
「嗡,」
一聲低沉的悶響。
干靈犀那三萬六千斤長槍砸出的物理氣浪,就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動的萬丈深淵,瞬間消弭於無形,連灶房門前的一根茅草都沒有吹動。
「再打下去,把灶房拆了,中午你們倆誰也別想吃飯。」
秦林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下擺沾上的灰塵,
院子裡狂暴的勁風瞬間平息。
玉如煙立刻收劍入鞘,嘿嘿一笑,乖巧地站得筆直,干靈犀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體內翻滾的氣血,將長槍重重地拄在地上,低頭認錯。
「行了,摸底結束,老大的劍氣雖然快,但碰到重灌甲就跟刮痧一樣,破不了防,老七的下盤不夠穩,力量分散,每一槍揮出去都有三成力道打在空處。」
秦林毫不客氣地指出了兩人的缺點。
他伸出手指了指院子中央那頭如小山般巨大的鐵甲地龍。
「老七,你力氣大,負責放血扒皮,把鱗片卸下來留著以後賣錢。」
「老大,你去劈柴生火。這地龍肉緊,得切成小塊拿大火燉。」
秦林轉身往偏殿走去,走到一半,補了一句:「動作快點,為師早飯沒吃飽,現在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