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十萬大山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透著一絲沁人心脾的清寒。
問天宗殘破的院落里,傳來一陣單調而充滿節奏的沙沙聲。
楚瀟瀟穿著那身破爛不堪的紅紗裙,雙手緊緊握著一把粗糙的竹掃帚,正一下一下地清掃著滿地的落葉與昨夜被震碎的石塊,
她堂堂玄天宗的化神期大能,萬人敬仰的老祖,昨夜竟然真的在這破道觀里,頂著冷風掃了整整半宿的地!
每當她心生委屈,想要扔掉掃帚稍微歇息片刻時,靈魂深處那道霸道無匹的同生共死連心契就會泛起一陣令人心悸的微弱刺痛,那是天地規則的嚴厲警告,提醒著她絕對不可違逆主人的任何命令,否則等待她的將是神魂撕裂的慘烈懲罰。
「本尊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楚瀟瀟一邊揮動掃帚,一邊在心裡咬牙切齒地暗罵,但她的動作卻異常誠實,連一片藏在石縫裡的枯葉都不敢遺漏,甚至還動用了一絲化神期的真元,將掃帚揮舞出了一道道殘影。
就在這時,偏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老五桑茶從裡面走了出來,她手裡端著一個碩大的黑陶砂鍋,砂鍋里翻滾著墨綠色的濃稠液體,正咕嚕咕嚕的冒著詭異的氣泡。
隨著桑茶的走近,一股帶著濃烈腥甜氣息的怪味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這股氣味中蘊含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毒性,哪怕是周圍沾染到一絲氣息的雜草,都在頃刻間枯萎變黑。
楚瀟瀟停下手中的掃帚,嗅到這股味道的瞬間,渾身的汗毛猛地倒豎了起來。
這是劇毒!而且是那種連化神期修士的神識都能緩慢腐蝕的罕見蠱毒!
楚瀟瀟驚疑不定地看著桑茶,只見這位渾身透著異域風情的徒弟,正端著那鍋散發著致命毒氣的濃湯,興沖沖的徑直走向了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秦林。
「師尊,徒兒昨夜在後山深處尋得了一窩五階千足毒玉蜈,配上十幾種毒草,熬製了這鍋五毒淬骨湯,這湯藥力霸道,定能助師尊進一步打磨肉身底蘊,您趁熱嘗嘗?」
桑茶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邀功的喜悅。
轟!
聽到這話,楚瀟瀟的腦海中彷佛有一道驚雷劈下,嚇得她三魂七魄都快飛出來了。
讓一個身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凡人,去喝這鍋連化神大能沾上一口都要褪掉半層皮的劇毒蠱湯?
這哪裡是打磨肉身,這分明是要殺人滅口!
如果放在昨天,楚瀟瀟巴不得秦林被當場毒死。但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同生共死連心契的規則是傷害共享,同生共死,如果秦林喝下這碗毒湯,哪怕只是被毒得胃疼一下,那份穿腸爛肚的劇痛都會原封不動的降臨在她的靈魂上!
萬一秦林這具看似強悍實則沒有真氣護體的凡軀真的被毒死了,那她楚瀟瀟也會瞬間魂飛魄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在楚瀟瀟眼裡,現在的秦林根本不是什麼主人,而是一個絕對不能受到一絲一毫傷害的脆弱瓷娃娃。
「住手!」
一聲悽厲的尖叫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在桑茶錯愕的目光中,楚瀟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化作一道紅色的殘影,瞬間衝到了太師椅前。
「主人萬金之軀,怎能隨便喝這種來歷不明的穢物!」
楚瀟瀟大義凜然地擋在秦林身前,一把從桑茶手中奪過了那個滾燙的黑陶砂鍋,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底閃爍著視死如歸的悲壯光芒。
「你是何居心?!竟敢拿這種毒物謀害主人!有我楚瀟瀟在,誰也休想傷主人一根汗毛!」
桑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這位滿臉泥污、卻一副忠心護主模樣的化神老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秦林緩緩睜開深邃的眼眸,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楚瀟瀟,眉頭微微挑了挑。
楚瀟瀟根本不給秦林開口的機會,她深知這毒湯的威力,若是倒掉,萬一濺出的毒液燒傷了秦林的皮膚,她照樣得跟著感受那種灼燒之痛。
為了徹底杜絕隱患,為了保護秦林從而保全自己的小命,楚瀟瀟深吸一口氣,仰起雪白的脖頸,端起那個足有臉盆大小的砂鍋,將裡面那翻滾的墨綠色毒湯,不管不顧地往自己嘴裡猛灌。
「咕咚!咕咚!咕咚!」
辛辣腥臭的毒液順著她的喉嚨一路燒進胃裡,化神期的真元在體內瘋狂運轉,試圖壓制這股霸道的蠱毒,但那毒性著實太過猛烈,竟然連真元都隱隱有了被污染的跡象。
「啪嗒。」
砂鍋從楚瀟瀟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主人,奴婢替您擋下了一劫……」
楚瀟瀟艱難地轉過頭,想要在秦林面前表一表忠心。
然而,話還沒說完,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綠一片,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襲來,楚瀟瀟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口中吐出大量的白色泡沫,渾身像觸電一般劇烈的抽搐起來。
院子裡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死寂。
秦林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楚瀟瀟,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師尊……這……」
桑茶回過神來,有些無辜地指了指地上的楚瀟瀟,「徒兒熬的這鍋五毒驅蟲液,是準備用來給後山那片靈藥田殺滅地下那些頑固鑽地蠱的,她怎麼全給喝了?」
秦林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楚瀟瀟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這位戲太多的化神老祖,語氣平淡得令人髮指:「這是澆地用的農家殺蟲液,誰讓你喝的?你若實在渴了,水缸在後院。」
躺在地上抽搐的楚瀟瀟,憑藉著化神期強悍的神識,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秦林和桑茶的對話。
殺蟲液?
她堂堂玄天宗老祖,為了護主,竟然一口氣幹了一整鍋用來澆地的殺蟲毒汁?!
一股強烈的屈辱湧上心頭,楚瀟瀟在昏迷前的那一刻,眼角滑落了兩滴清淚,她這輩子,加上上輩子,都沒有受過這麼大的委屈。
……
半個時辰後。
憑藉著化神期深厚的修為底蘊,楚瀟瀟終於將體內的毒素強行逼出了體外,她虛弱的趴在水井旁,用水桶里的冷水狠狠的漱了十幾遍口,才勉強壓下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經過這一出鬧劇,楚瀟瀟徹底認清了現實,在這個詭異的問天宗里,沒有最荒謬,只有更荒謬,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僅要干好雜役的活,還要時刻警惕這些神經病徒弟搞出什麼么蛾子傷到秦林。
就在她準備繼續去後院劈柴時,一絲微弱的陣法波動從山門外傳來。
秦林正拿著一塊磨刀石,慢條斯理地打磨著一把劈柴用的鈍斧頭,他頭也沒抬,直接對楚瀟瀟吩咐道:
「玄天宗的人又來了,在三十里外的界碑處徘徊,你去把他們打發了,問天宗喜歡清靜,別讓他們在外面亂叫。」
楚瀟瀟身子一僵。
她知道,肯定是副宗主趙無極那幫蠢貨賊心不死,又跑來試探虛實了。
若是以前,她自然是歡喜的,但現在,她這副尊容若是被外人看了去,玄天宗老祖的顏面還要不要了?
可是主人的命令絕對不可違抗。
楚瀟瀟咬了咬牙,用一塊破布將自己散亂的頭髮胡亂扎在腦後,挽起沾滿泥水和毒汁殘渣的衣袖,氣勢洶洶地朝著山門外走去,她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發泄,既然趙無極這幫沙袋自己送上門來,那就休怪她不講情面了。
三十里外,界碑處。
趙無極帶著兩名心腹長老,正戰戰兢兢地站在風中,他們身後,停著三輛由珍貴靈獸拉動的華麗馬車,車廂里裝滿了散發著濃郁靈氣的奇珍異寶。
昨夜老祖的反常舉動,讓趙無極徹夜難眠,他實在摸不透老祖到底是被脅迫了,還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為了穩妥起見,他特意備了一份豐厚的貢品,美其名曰孝敬老祖,實則是想藉機探明真相。
「副宗主,您說老祖她老人家……會不會真的遭遇了什麼不測?」
一名長老小聲嘀咕道。
「閉嘴!老祖法力通天,怎會有事!」
趙無極厲聲呵斥,但額頭上的冷汗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惶恐。
就在這時,前方的空間微微扭曲,一道紅色的身影憑空出現在他們面前。
「老祖!」
趙無極三人大喜過望,連忙單膝跪地,恭敬地低下了頭。
然而,當趙無極抬起頭,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樣時,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只見他們高高在上的老祖,此刻頭髮凌亂,臉色慘白中透著一絲中毒後的病態綠,她身上那件破爛的紅裙沾滿了灰黑色的泥污,甚至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草藥餿味,最離譜的是,她的手裡,竟然還提著一個用來洗衣服的破木桶!
這哪裡是化神大能,這分明就是剛從哪個難民營里逃出來的燒火丫頭!
「老祖……您這是怎麼了?難道那妖人真的在折磨您?!」
趙無極悲從中來,拔出長劍就要拼命。
「啪!」
話音未落,楚瀟瀟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將趙無極扇翻在地。
「混帳東西!本尊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多嘴?」
楚瀟瀟滿腔的憋屈終於找到了發泄口,她指著趙無極的鼻子破口大罵:「本尊在這問天宗里體悟天地大道,返璞歸真,洗滌道心。你懂個屁!誰讓你帶人來這裡亂吠的,驚擾了主人……驚擾了秦宗主清修,你擔待得起嗎?」
趙無極被打得暈頭轉向,捂著臉委屈的說道:「老祖息怒,屬下只是擔心您的安危,屬下這次來,特意帶來了宗門寶庫中的療傷聖藥和極品靈石,只為孝敬老祖……」
聽到宗門寶庫四個字,楚瀟瀟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突然想起,秦林的院牆昨夜被這群蠢貨的法術轟塌了一大半,這山里風大,萬一哪天夜裡風把屋頂掀了,砸到了秦林的腦袋,那傷害共享過來,她豈不是又得遭罪?
為了秦林的安全,更是為了自己的小命,這問天宗的防禦設施,必須用最頂級的材料重新修繕!堅固到連天劫都劈不開的那種!
想到這裡,楚瀟瀟臉上的怒容稍緩,她傲慢地掃了一眼那三輛馬車,冷哼一聲:「算你有心,把東西全留下。」
趙無極鬆了一口氣,連忙示意手下交出儲物戒指。
但楚瀟瀟並沒有伸手去接,她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趙無極,語氣變得貪婪:「就這點破銅爛鐵,也敢拿來糊弄本尊?你當這問天宗是什麼地方?」
趙無極愣住了:「老祖,這可是十萬下品靈石,還有百株千年靈草啊……」
「不夠!遠遠不夠!」
楚瀟瀟大手一揮,如同一個最蠻橫的強盜,直接開始點名:「問天宗的院牆昨夜受損,需要重新修繕,你立刻傳音回宗門,把寶庫底層的萬年星辰鐵給本尊運一萬斤過來!還有,鋪地的青石板太粗糙了,去把宗門主殿上的九天琉璃玉拆了,給本尊送來鋪院子,哦對了,再準備三千方沉香雷擊木用來修補偏殿的柱子。」
趙無極聽著這些名字,臉色由白轉青,最後變得毫無血色。
萬年星辰鐵?九天琉璃玉?沉香雷擊木?
這些全都是玄天宗傳承了數千年、用來打造鎮宗法寶的無上神物啊!把這些東西全拿來修補一個破道觀的院牆和鋪地?
老祖這是瘋了嗎?這是要把玄天宗的底褲都給扒下來送人啊!
「老……老祖,這……這萬萬不可啊!那是宗門的根基……」
趙無極磕頭如搗蒜,苦苦哀求。
「少廢話!」
楚瀟瀟美目一瞪,化神期的威壓毫不留情地碾壓在趙無極的身上,壓得他骨骼咯吱作響。
「本尊現在連命都……本尊現在的道心修行到了關鍵時刻,容不得半點馬虎!這院子若是修不結實,一旦颳風下雨驚擾了秦宗主,導致本尊悟道失敗,你就是玄天宗的千古罪人!」
楚瀟瀟的邏輯非常簡單粗暴:房子修得越結實,秦林就越安全;秦林越安全,她就越不會感受到疼痛,為了自己的安逸,犧牲一下宗門的寶庫算什麼?
「我只給你一天時間。明日日落之前,若我看不到這些材料,你就自己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帶著你的人,滾!」
在一通蠻不講理的恐嚇與威逼之下,趙無極只能流著屈辱的眼淚,帶著那三輛馬車灰溜溜地逃回了大營,他甚至開始懷疑,老祖是不是中了某種極其高深的迷魂降頭術,徹底變成了問天宗的死忠內應。
看著趙無極狼狽逃竄的背影,楚瀟瀟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雖然淪為了雜役,但能仗著秦林的威勢,反向敲詐自己曾經的屬下,這種狐假虎威的奇妙感覺,竟然讓她心裡生出了一絲異樣的爽快。
她提著那個破木桶,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轉身走進了太虛大陣的光罩內。
「主人,外面的麻煩我已經打發了。順便讓他們送了點建材過來,明天咱們就把院子修得固若金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