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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鷓鴣聲里

2026-10-15 00:52:32 作者: 瑤河邊

  白蘭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她看看志成,滿臉窘迫;又望望麗兒,一臉認真,心裡嘆了口氣。

  她誰都不偏袒,只把扇子翻了個面,慢慢扇著,裝作看梧桐樹上的麻雀。扇面掀動的風,卻吹不散心底那股悶意。

  沉默片刻,向志成到底軟了下來,伸手拉了拉麗兒的手,耐著性子哄她。見韋麗臉色依舊陰沉,忙低頭認錯:「好妹妹,我知錯了,是我考慮不周,讓你等了這麼久。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別再生氣了,好不好?我心裡從頭到尾,就只有你一個,其他人頂多就是同學、朋友,根本沒法跟你比。」

  「怎麼沒法比?你說出理由給我聽聽。」

  「我倆不是兄妹,又勝似兄妹。」

  韋麗聽完望著他,面上卻看不出喜悅。不是不信他,只是這類話她聽得太多了。心裡越是期盼,便越不敢當真。她看向志成的眼睛,裡面有急切,也有真誠。可一想起去年中秋夜,心口便隱隱發疼。

  過了片刻,韋麗才開口,一字一句,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過:「你這套說辭,我聽得太多了。去年中秋節,你對著任媛說的也是這個意思,說你心裡只裝著對方,別人都無關緊要。那天,我和老媽出門散步,剛好路過南湖那棵老槐樹,哪知聽到你的山盟海誓了。」

  向志成被她句句戳中軟肋,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只得沉沉低下頭。耳尖發燙,心口發堵,萬千辯解的話堵在喉嚨里,一句也吐不出來。他恨不得側身轉身躲開這場對峙,逃開這份難堪,偏偏雙腳像定在原地,只能任由窘迫裹住全身,無地自容。

  韋麗接著數落道:「老媽拉著我的手說:『麗兒,你是我們雙方父母,從小定下的娃娃親,誰也越不過你去。』向志成,你媽說的話,你竟敢當耳旁風?咱倆的事,滿園子都曉得,你要不跟我好,叫我的臉往哪兒擱?」說到此處,嗓音發哽,「我只是不知道,再過些日子,你又會把這些話說給誰聽?」

  向志成想辯解,想說對兩人的感情本就不同,對媛媛是心動,對麗兒是責任。話到唇邊,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力,只得咽下去,喉嚨發苦,仍然垂頭不再言語。

  韋麗見他肯聽不狡辯了,氣也消了大半;又怕再說,逼得太緊,反倒將他推向媛媛那邊了。想到這兒,便見好就收,說道:

  「我也不是非要同你鬧脾氣,只是不願見你過早陷在兒女情長里。你本是有想法、有目標、要做大事的人,偏偏在感情這件事上,一點也拎不清。我不是現在就想管著你,只是怕你被私事分心,誤了學業和往後的前程。哥,你知道嗎?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

  方才只顧爭執,兩人都沒察覺暑氣。樹上知了一聲接一聲,聒噪得人心煩。

  韋麗額角滲出汗,耳邊碎發粘在皮膚上,渾身悶得難受。她抬手扇了兩下,皺著眉抱怨:「這天也太熱了,站一小會兒,滿身是汗。」

  說著,目光掃到志成手裡的摺扇。想借涼風,又不願直白開口,只扭過頭嘟囔:「有人手裡拿著扇子,只顧著裝樣子,一點都不曉得體貼人。」

  向志成一聽,得到了台階,連忙上前展開摺扇,手上用力,風呼呼撲向韋麗,吹得她髮絲亂飛,迷了眼睛。

  韋麗揉著眼,嗔道:「你輕點兒!又不是在扇爐子!」向志成立刻放輕力道,手腕緩緩起落,訕訕地笑了。

  向志成見她額角還有汗珠,忙從褲袋取出一方手帕遞上。那手帕疊得方方正正,乾乾淨淨。他素來有這個習慣,身上常備手帕。從前給媛媛遞過,給白蘭遞過,給韓雪遞過,每一次都這樣自然周到。

  韋麗接過手帕,心底又一陣發酸。這份周到,她太熟悉,熟悉到讓她疑心,自己和旁人並無區別。她沒有多說,只用手帕輕輕按了按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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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捏著帕子,她想起去年秋日。那日她在向家,看見志成床上攤著幾方新帕子,白底藍邊。她隨手拿了一塊,志成沒有阻攔,只說「喜歡就拿去」。

  那時韋麗歡喜了好久,將手帕貼身收妥,捨不得下水清洗。後來她去白蘭家,看見她枕邊也放著一模一樣的一塊。再往後,韓雪手裡也出現了同款。她當時沒有開口詢問,心底那點歡喜,就像燭火被風吹滅,連余煙都散了。

  今日再接過這方手帕,她心中已經沒有意外。她攥了攥帕子,又慢慢鬆開。算了,鬧也鬧過,問也問過。他認了錯,說了軟話,若是繼續揪著不放,反倒像他口中愛鬧的人。可她心裡清楚,自己並非愛鬧。她是怕,怕一鬧,他便厭煩;不鬧,他便淡忘。在鬧與隱忍之間,她幾乎耗盡了脾氣。


  韋麗抬眼看向志成。他在小心望著她,扇子握在手裡,扇也不是,收也不是,像個做錯事的少年。她心底那股火氣,終究還是散了。

  她望向漫天霞光,心緒慢慢沉靜,略一思索,緩緩吟出四句:

  羅帶輕飄追晚風,紅頰相映各朦朧。

  想把春色分深淺,散作暮靄入夢中。

  吟罷,目光盈盈看向志成,等他接續。

  向志成一看要自己接上,心下思量:麗兒這四句起承順暢,兩兩對仗,本是七律起句,留了頸聯尾聯待他補足。可若是老老實實續完七律,反倒顯得拘謹。她方才怪他兩頭牽掛、四處留情,他正好把「畫眉工」三字嵌進去,告訴她,替妹妹們梳妝裁衣、設計衣裳,只是手藝,無關情愛,消解她心裡的芥蒂。不如轉填《鷓鴣天》,用三字短句轉折,更能把心意說透,好哄她開開心。

  他打定主意,抬眼望向麗兒,朗聲吟道:

  香裊裊,影重重。低頭只說畫眉工。

  晚霞不懂心頭事,溫柔鄉里與君同。

  吟完,又補上一句:「麗兒妹妹,往後我這『畫眉的手藝』,只為你一人施展,旁人再也分不走我半分心意。」

  韋麗聽罷,臉頰一紅,指尖輕輕摩挲胸前玉蝶,低聲道:「我信你,可你別再讓我失望了,不然你再說一籮筐好話,也哄不回來我。」

  向志成連連點頭應下,重新搖動扇子,起落輕快。他以為這場風波就此平息,卻沒看見韋麗垂下頭時,眼底藏著不曾散盡的無奈。

  當下,白蘭站在一邊,聽了志成對麗兒說的話,心裡早已打翻了醋罈子。

  她合上扇面,開口說:「志成哥,快把車子推出來吧,該動身回家了。」

  韋麗聞言,搖搖頭道:「天色還早,我捨不得就這麼離開朝夕相伴的母校,不如就在樹下,再多待一會兒。」

  白蘭望著眼前和好的兩人,心底掠過一絲說不清的不快,面上依舊平靜,緩緩說道:「早晚都要走,不如早些回去。我媽一早便出門買菜,打算晚上,請大家一起吃頓飯。」

  韋麗聽了眼含笑意,打趣一句:「大家?恐怕是我們沾了他的光吧?」

  白蘭斜睨她一眼,嗔道:「你要這麼想,那是你的事。我心意到了就行。」

  向志成站到韋麗這邊,笑著說道:「難得晚霞正好,不如多留片刻,再多說說話。」

  韋麗笑道:「正是,晚些吃,還能多吃一些好菜呢。」

  白蘭聽她倆一唱一和,便轉身往樹下去了。

  韋麗望著她的背影,心底暗自猜想:等下不知志成又會怎樣去哄蘭兒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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