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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衣冠不絕

2026-10-15 00:52:45 作者: 瑤河邊

  白蘭走近的時候,兩人已經說了好一陣了。她沒出聲,站在兩米外,等他們把話說完了,才咬了咬下嘴唇,開口說:「你們方才念的那句,『溫柔鄉里與君同』,聽著真好。只是這溫柔鄉,本來也只能容得下心意相通的兩個人。我站在這裡,倒顯得不識趣了。你們慢慢聊,我坐公交回去。」

  韋麗轉頭看她,笑了一下,忙挽留:「蘭兒姐,瞧你這話說的,車上可以坐兩人啊。姐姐一向識大體,還是留下來,才不見怪呢。」

  向志成忙接過話來:「哥別的沒有,力氣還有一把,為了二位妹妹,願意甘當孺子牛。」

  「好好,再走就是我小氣了。」

  韋麗笑著說:「別計較了,妹妹當著姐的面,往後會注意些,不在大庭廣眾之下,再跟哥說悄悄話了。」

  「當然啊,你倆眉來眼去的,我站在一邊算什麼?」

  韋麗看向蘭兒,這才認真打量起她身上的衣裳,笑著夸道:「別說,蘭兒姐這身還真好看,以前沒見過你這麼穿過。料子滑滑的,看著就舒服。腰上這朵蘭花繡得也巧,針腳細得跟真花一樣。」

  白蘭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伸手順著領口慢慢劃了一下:「你愛看料子,我愛看這領子。你瞧,左邊壓右邊,這叫右衽。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一件衣裳從頭到腳,沒一處是隨手裁的。」抬起眼看著韋麗,「漢服好看,不在多飄逸、多華貴,就在這『規矩』兩個字上。」

  韋麗聽得入了神,又嘆道:「這麼好的漢服,如今也就只能在戲文里見到了。」

  白蘭笑著說:「所以,我考完就穿上了。不為別的,就想叫別人看看,咱們漢人原本是有自己衣裳的。不是只有旗袍、馬褂、西裝洋服,才叫體面。」

  韋麗點頭道:「姐姐有這樣的心志,也讓我開了眼界。」

  白蘭說:「說什麼心志,不過是『衣冠不絕』這四個字,擱在心裡,放不下罷了。」

  向志成在旁邊站著,一直沒插話。可白蘭這幾句,一字一字全落進他心裡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這雙手握過魚竿、剪刀,捏過針線,畫過數不清的宣紙、花瓶、瓷板。而今聽白蘭這麼一說,才反應過來,自己從前那點講究,根本算不上懂漢服。

  他若有所思,點點頭說:「我曾經就納悶,曹翁為何要不厭其煩寫穿戴,這不是主次不分嗎?」

  白蘭說:「到了清代,讓男人留辮子,女人穿旗袍。曹翁是怕我們忘了自己的民族服裝,所以他要用文字記錄下來,就是為了中華傳承啊。」

  韋麗說:「我看過一篇文章,說曹雪芹寫寶玉這身打扮,是戲台上的行頭,當不得真。」

  向志成聽了,說道:「麗兒這話,叫我想起我家二樓書房掛的一幅畫。」

  白蘭和韋麗一起看向他。

  在向家二樓有十多排書架,就跟圖書館一樣。向志從小就在書堆里長大,沒事就上去,尤其喜歡翻古畫看。別人家孩子在外面瘋跑,他整天泡在舊紙堆里,那些發黃的線裝書,早跟他長到一塊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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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幅畫,記得是仇英畫的明朝蘇州街景。畫裡有個七八歲的小孩,頭上扎著個小冠,冠頂一顆紅絨球,一晃一晃的。身上穿著大紅箭袖,腰裡系青帶子,腳上一雙小靴。他站在貨郎擔子跟前,伸手要拿東西,旁邊跟著兩個丫鬟模樣的人。」他停了一下,看向韋麗,「麗兒,你還記得寶玉頭一回出場,身上穿的什麼?」

  韋麗想了想,低聲念道:「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

  「好記性,就是這段。」向志成拍了一下手,「仇英畫裡街邊一個普通小孩,穿戴跟寶玉一模一樣。束髮冠、箭袖、腰帶、靴子,一樣不差。這哪是戲服?分明就是明朝人平時的穿戴。仇英是嘉靖年間的人,他畫的是親眼看見的。曹雪芹這樣寫,說明人物生存的年代,不是清代,而是明朝。」

  韋麗聽了,笑著說:「這觀點石破天驚,讓我出乎意料之外。」

  向志成說:「要證明這個觀點,還要多方面論證。記得在那幅畫邊,還有我太爺爺寫的一行小字:『漢官威儀,盡在此矣。』」

  白蘭接過話說:「奶奶還跟我說過,漢字是咱們的根。秦始皇統一文字,兩千多年,字形變來變去,但沒斷過。漢字還在,中國人的根就在。衣裳也一樣,身上穿什麼,就是什麼。」

  韋麗站在那兒,覺得自己那些爭來爭去的事,放到這件事跟前,輕得跟片羽毛似的:「哥,那些畫,我也想看看。」


  向志成笑道:「好啊,哪天我拿給你看。不光仇英的畫,樓上還有好些明朝衣服的版畫。唐寅畫的仕女,褙子怎麼穿、頭髮怎麼梳;曾鯨畫的那些文人,衣裳怎麼裁、帽子怎麼做,一筆一筆都畫得清清楚楚。」他又看了蘭兒一眼,「她身上這套,我就是照著那些畫裁出來的。」

  他低頭看看自己那雙手:「以前裁衣裳,就知道好看不好看,襯不襯人,想的是怎麼哄你們開心。今兒才明白,我做的哪是件普通衣裳,這是『衣冠』。」他抬手撓了撓頭,臉上有點不好意思,眼睛卻亮著,「你們說,我是不是有點傻?給你們做了這麼多年衣裳,到現在才想明白,自己做的是什麼。」

  白蘭把手從衣襟上收回來,抬眼看他,笑著說道:「不傻嘛,能明白,就不算晚,何況我也是聽奶奶說,才領悟了漢服之美。」

  向志成笑道:「多謝肯定,往後要注意融會貫通,學會舉一反三。」

  白蘭瞄了一眼韋麗,又笑對志成說:「就會順杆子爬,惹人討厭。」

  向志成笑道:「人可愛唄,誰都願意跟我說話。我也問過她們,園子裡男孩子有的是,偏偏找我幹嘛?你猜她們怎麼回答?」說完,又看向麗兒。

  韋麗嗔道:「王麻子賣瓜,自賣自誇。」

  「洗耳恭聽,說吧。」白蘭催道。

  「她們說——跟我說話,是一種享受。」

  韋麗和白蘭站在那兒,誰也沒接話。一個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一個偏過頭望晚霞。向志成站在兩人中間,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點過了,像是把什麼不該攤開的東西,隨手攤在了太陽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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