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成走進車棚,推出那輛二八大鳳凰,正要招呼二人上車,哪知韓雪與兩個同學說說笑笑路過。韓雪瞧見這光景,當即站住,和同伴作別。那兩人朝眾人揮揮手,一步一回頭地走遠了。
高考已畢,三位少女都沒騎車來。一輛車最多只能載兩人,沒人肯先開口,目光時不時掃向那大鳳凰。
韋麗見志成遲疑,欲走又停,唰地合上手裡泥金荷花團扇,對雪兒說:「凡事講一個先來後到,今兒只好委屈大姐了。這車已然滿載,再擠也擠不下,你還是乘公交回家吧。」
韓雪聽了,一聲冷笑道:「不勞三妹費心,我有自知之明,坐公交反倒舒適、清靜。」說罷抬腳就走,沒走出幾步又停下,轉頭直問志成:「不久在紅樓槐樹下,你去接媛媛,她不辭而別。當時我便同你說了,順路載我一程。志成哥,我沒有憑空捏造,冤枉你吧?」
向志成夾在中間,正左右為難,疏不間親,只得一笑作答:「雪兒妹妹素來豁達,先前從家裡帶的酒糟魚,自己捨不得吃,還分給我們三人。這般高風亮節,叫我好生感激。」
韓雪移開視線,只望著那輛車:「橋歸橋,路歸路。我只想讓你來評一句,今兒怨不怨我太過矯情了?」
向志成避不開這番追問,面上難堪,垂著頭不敢看她,雙手不住摩挲車把。
韓雪見他如此為難,心口像被細刺扎了一下。她靜靜立了片刻,忽而一笑道:「倘若媛媛沒被接走,這車上的二人世界,哪裡還容得下他人?到頭來,誰還不是跟我一樣,乖乖擠那破公交去?」不容分說,轉身便走,裙擺一甩,帶起一陣風,徑直去了。
韋麗聽完,眉毛登時豎起,惱道:「照你所說,我倒成了替補?簡直顛倒黑白,不可理喻。」
韓雪腳步一停,回頭淡淡一笑道:「三妹莫急,我隨口一說。你若認定說的是你,那便是你;若不這麼想,便不是。」
向志成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走得不快,脊背挺直。
他盯著車把,手指在上面來回蹭了一下又一下。
去年秋天的事,便冒了出來。也是在紅樓那棵老槐樹下,一天上體育課,他袖口脫了線,自己渾然不覺。韓雪跑去寢室拿來針線包,叫他伸過胳膊,就著樹蔭,一針一線縫補。縫完,她咬斷線頭,拍一拍他衣袖,只一句「好了」,轉身便走,半句多餘話都沒有。
此刻回想,那個背影,與今日一冷一熱,完全兩個模樣。
白蘭看著眼前一幕,輕輕搖了搖頭,沒說話,轉過臉去瞧梧桐樹下的青苔。
向志成鬧煩了,自言自語:「求之不得,都不來找我,反倒省心了。」
韋麗耳朵尖,偏偏聽了個真切,伸手擰他耳垂:「校門還沒出,就嫌我們囉嗦?莫不是聽了媛媛的挑唆,你便翅膀硬了,想甩開我們?」話裡帶著火氣,眼圈卻泛紅了。
向志成見狀,自知失言,連忙堆起笑臉說道:「是我說錯了話,妹妹別放在心上。你大人有大量,何必同我這不知好歹的渾人計較,反倒落了身份。」
白蘭聽了,回過頭笑道:「哥這話,說得真巧妙啊。本該挨一頓數落,被你這樣一說,叫人沒法發作,倒還要誇你會說話。」
向志成見她笑了,順勢接話:「今兒教你們一個法子,遇上難相處的人,敬而遠之就好。眼不見心不煩,免得再爭什麼遠近親疏、里外不分、好歹不明。」
韋麗被他這副憊懶模樣逗得又氣又笑,啐道:「越說越放肆,油嘴滑舌。若是不在人前,定要好好治你一頓。」嘴上斥著,笑意卻藏不住眼裡。
向志成訕訕一笑,低下頭不再言語。
韋麗見他沉默,伸手便捏他手臂,一面訴苦道:「這三年來,我一直忍著,原是不願耽誤你讀書。若不是顧及於此,憑我的性子,早就同媛媛鬧翻了。」
向志成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笑著說道:「還是三妹顧全大局,難得這份體諒,讓愚兄感激不盡。」
白蘭一聽,偏過頭抿起嘴說:「方才我幫麗兒說話,不幫你,聽你這話的言外之意,莫不是覺得我不通情達理?」
向志成趕忙轉向白蘭,連連拱手,賠笑道:「瞧我這笨嘴,又說錯話得罪二妹了。這張嘴實在該打,二位妹妹下不去手,我來替你們出氣。」說完,抬手拍了兩響自己的嘴。
二人見他這般,一齊笑出了聲。
白蘭邊走邊說:「其實,雪兒姐方才停下,本意並不是要搭你的車。」
向志成推車跟了兩步,問道:「那她想要什麼?」
白蘭沒接話,只看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向志成又問:「你看我做什麼?」
白蘭說:「沒什麼,明兒見著她,說一籮筐軟話就好了。」
一句話羞得向志成張口難言。
韋麗聽完,噗嗤一笑道:「自尋煩惱,自找苦吃。」
「還有呢?」
「臉皮真厚,一句話,自找的。」
白蘭聽完,笑著說道:「真是三個女人一台戲,倘若今兒媛媛也在,那場面不知還會多精彩。」
向志成苦著臉接道:「這台戲,我可唱不起。」
韋麗哼了一聲,嗔道:「你唱不起?這些年你唱的還少?一個接一個,輪著番上台,你什麼時候歇過?」
白蘭先笑出了聲,韋麗跟著也笑了。
向志成推著車走在前頭,白蘭和韋麗跟在後面。誰也沒開口。走了一段,韋麗回頭望了一眼紅樓。
高考已然落幕,離別就在眼前。
白蘭望著遠處紅樓飛檐,輕聲開口:「這校門裡頭的一草一木,往後再想看見,怕是難了。」
韋麗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路邊一排梧桐,嘆道:「可不是,方才爭執那一陣,心思亂鬨鬨的,竟沒好好多看幾眼。高考一完,這地方就只剩回憶了。」
向志成扶著車把,慢慢往前挪,低聲應道:「我昨夜還在想,考完試,得抽個空,把老槐樹、樟樹林都走一遍。」
韋麗側過頭看他:「就只想著樹?這裡的人呢?難道就沒有捨不得的?」
向志成看了看身側兩人,嘆道:「人自然也捨不得,只是聚散本是常事,心裡記著,便不算分開。」
白蘭慢悠悠接話:「嘴上說得通透,方才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般豁達?」
韋麗點頭附和:「道理講得響亮,遇上人事糾葛,照樣手足無措。」
向志成苦笑一聲:「紙上道理好說,落到眼前人情,哪有那麼容易?」
白蘭望向紅樓越來越小,不再出聲。晚風掠過梧桐枝葉,三人就這麼靜靜往前走,誰都沒有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