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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瓷心歸處

2026-10-15 00:53:23 作者: 瑤河邊

  向志成望著這青花街,想到往後不必再上學,感慨之間,詩已成篇。他朗聲吟出:

  雙輪碾碎離歌響,散落三年滿霞光。

  何處青春不相似?瓷心猶帶舊時霜。

  吟罷,他轉向韋麗伸出手,笑著邀請:「拋磚引玉,有請才女和上一首。」

  韋麗略一斟酌,對道:

  貼背猶聞舊時香,單車碾影入蒼茫。

  護城河水悠悠去,留取苔痕對夕陽。

  白蘭聽著,早已醞釀好一絕,不等邀約,徑直接道:

  柳下岸邊笑語揚,河風拂面送清涼。

  別愁明日紅樓別,且趁今宵歌未央。

  三人吟完,白蘭搶先評道:「『何處青春不相似?瓷心猶帶舊時霜』,這一聯最妙。青春雖然相似,瓷心卻各不相同。志成哥這兩句詩,把向家的根都寫進去了。」

  韋麗也點頭贊道:「蘭兒姐評得是,不過依我看,『雙輪碾碎離歌響』,才最見氣魄。離歌也能碾碎,這得是多大的豪情?」

  她目光掠過瓷燈映照下的長街:宋代麻石、元代青花、明代牌坊,千年不曾熄滅的窯火,一併鋪展在眼前。

  正說話間,韓雪款步走來。韋麗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們剛打算買些冰品解暑,你便到了,口福不淺嘛。」

  韓雪笑道:「多謝三妹還記著我。」

  韋麗走到冰櫃前,拿了四根冰淇淋,一一遞到眾人手中。韓雪咬下一口,連日積攢的冷清與失落,借著這一絲甜蜜的清涼,已消去大半。

  眾人邊吃邊走,笑語漸起,一同走上石橋,穿過牌坊,順著家屬通道進了鬥彩園。

  繞過大照壁,北邊便是向氏家族的科第世家,眾人習慣叫它大宅院。向志成素來不愛穿堂過戶,便領著大家貼著大宅院牆繞而行。

  腳下甬道鋪著青石,石縫間嵌滿碎瓷。這些瓷片,都是向家歷代柴窯燒廢的殘件敲碎鋪就。道旁,萬件青花大瓶、千件大龍缸,交錯擺放。

  白蘭低頭看著滿地碎瓷拼花,嘆道:「天天打這條道走,今兒才品出滋味。這些瓷片,件件都是燒壞的廢品。可廢品嵌在一處,反倒比完整的瓷器更耐看。」

  韓雪聽了,笑著說:「人也是這樣。一生太過平順,反倒沒有分量;倒是那些歷經磕碰磨難的,才經得起細細打量。」

  向志成走在前頭,不曾回頭,二人的話卻盡數落在耳里。他記起奶奶那句話,「瓷不欺負人,是火欺負人。」瓷坯遭烈火淬鍊燒壞,碎了之後,反倒拼成這條百年甬道。

  他想起父親半生修補的那隻美人瓶,碎了再補,補了又修,直至今日仍未停歇。又想到自己,玉蟬傳到他手上,鬥彩園的擔子壓在肩頭,可他至今,仍不知該如何接下這份重擔。

  

  行至甬道盡頭,右拐穿過花籃瓶大門,便是科第世家第五、六進之間的院落,向東一路延展。這片開闊地,便是往後眾人常相聚的大後院。院裡立一座素胎四角亭,幾位老人閒坐閒談。院落南端是古戲台,柱礎承托重量,檐角飛翹依舊。台上紅綢褪盡艷色,依舊懸著,似在等候下一場開戲。二十四株紫薇老樹環著後院而生,繁蔭如傘,瓷桌涼墩散置樹蔭之下。

  此時紫薇盛放,一簇簇綴在枝頭,晚風拂過,輕輕搖晃。穿過對面月洞門,便是四季園。

  韓雪與韋麗沒有回各自家裡,仍然陪著向志成、白蘭,走入向家祠堂。

  祠堂歇山門樓,飛檐翹角,門楣磚雕刻著「五福捧壽」。門前一對石獅蹲坐,形態威武。跨過門檻,庭院青石鋪地,幾株老樹靜靜佇立,枝繁葉茂。整座庭院肅穆安靜,人一踏入,不由得斂了心神。

  堂屋原本安放向家先祖牌位,後來改作家廳。正牆懸西山湖瓷板畫,是向家先祖親手繪製燒制。案几上擺一座黃銅自鳴鐘,還有一隻鬥彩天球瓶。

  八仙桌上立一方青花四方瓶。靠門的烏木大案上,整齊碼放一排排瓷片,按朝代依次陳列:元青花濃艷,明成化淡雅,清康熙硬朗,一眼便能分清。

  向祖母坐在紫檀太師椅上看書,向師娘立在一旁,替她搖著蒲扇。

  見孩子們回來,向祖母放下書卷,笑著問道:「今兒是最後一場考試,考得如何?」

  向志成上前半步,回道:「還算順利,說來還是數學考得太差了。」

  向祖母又挨個問麗兒、蘭兒、雪兒。三人都說這次把握不足,要等來年再考。


  向祖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緩緩掃過四個孩子的臉,才慢慢開口:「我問你們,原本打算報考什麼?」

  韋麗垂著頭,輕聲應道:「考美術。」

  「如今呢?」

  韋麗依舊低頭,當著志成的面,不便說出緣由。白蘭望向向志成,閉口不言。韓雪站在後面,嘴唇微動,終究沒有出聲。

  向祖母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在眾人耳中:

  「去年這時,我便同你們幾個說好。美術專業,數學不計入總分。你們自小習畫,有童子功底;詩詞根底又紮實,走美術這條路,正是揚長避短,十拿九穩。我同你們講,央美、國美,任憑挑選。當年你們是怎麼應我的?」

  堂內一時靜了。

  韋麗不敢抬頭,白蘭默不作聲,韓雪立在原地,一動未動。

  向祖母目光落到孫兒身上:「孫兒,你自小跟著我長大,畫瓷十餘年。你的手,天生是握畫筆的。去年我讓你報考美術,你說聽奶奶安排。今年倒好,瞞著我改報中文,還帶著她們幾個一同改了志願。你同我說,這是誰的主意?」

  向志成張了張嘴,心裡想提任媛。話到唇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頭,半晌才開口:「我自認畫畫尚可,不必再讀美術,讀中文反倒更合心意。」

  「只是你一人的主意?」

  「是,她們都是跟著我一同改的。」

  向祖母靠回椅背,久久看著他。目光里藏著失望、疼惜,還有一層更深的思慮。她惱的不單是志願更改,而是這幾個孩子從小到大一向聽她吩咐,從未違逆。她萬萬沒料到,幾人竟一同瞞住她,推翻去年商定的全部安排。

  堂屋裡又是長久靜默。

  向師娘站在一側,想勸解幾句孩子們也不容易,又不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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