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祖母緩緩站起身,走到堂屋正中,抬眼望向壁上那幅西山湖瓷板畫。畫上遠山如黛,湖水如鏡,山腳下臥著一座葫蘆窯,一縷青煙自窯口裊裊升起。這是五尺六中堂的瓷板,已是當年珠山窯火能燒成的最大尺寸。
她靜靜看了許久,才慢慢開口:「你們抬頭看看。」
四個孩子順著她的目光,仰頭看去。
堂屋正中的板壁上方,懸一塊楠木黑匾,陰刻貼金,恩自萬曆御筆楷書四個大字:科第世家。
「向家祖上,明清兩朝出過七位進士、二十三位舉人。『科第世家』這四個字,是萬曆年間御賜,掛在這裡四百多年了。」
向祖母目光掃過四個孩子:「記得我跟你們說過,向家先祖出了一位狀元,兩位探花。今兒我還要告訴你們,遠不止這些。萬曆年間,向家還出過一位榜眼,一位傳臚。七位進士裡頭,五位畫瓷出身,三位入翰林院。可沒有一人,丟下過窯里的手藝。當年這位狀元公,親手畫下西山湖山水,只留在紙本上,那時候的窯,還燒不出這麼大一塊瓷板。」
韋麗、白蘭、韓雪三人聽了,皆屏住氣息。
向祖母抬手指向瓷板畫:「如今牆上這一幅,便是你們爺爺取狀元公舊稿,親手繪在瓷上燒制而成。你們湊近細看這幅畫。」
四個孩子走上前,但見山腳下那座葫蘆窯,窯口青煙裊裊。細看那煙並非尋常繪煙的筆法,是極細筆觸勾勒,煙縷之間藏一行小字。
向志成站得最近,看清了那行字:「讀書如燒瓷,火候到了,自然成器。」
向祖母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狀元公晚年留話,『吾以筆墨養窯火,亦以窯火養筆墨。』你們想想,這話是什麼意思?」
韋麗輕聲接話:「是讀書和畫瓷,彼此滋養,不分彼此。」
「對。」向祖母點頭道,「孫兒,我讓你考美術,不是叫你丟開書本,而是要你把書讀進瓷器里。你倒好,十幾年握著畫瓷的手,偏要去考中文。你想一想,論中文功底,你能比得過那些自幼只埋首書卷、不曾碰過瓷筆的人?可你這雙畫瓷的手,他們一輩子也趕不上。」
向志成垂下頭,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
向祖母的目光從孫兒身上移開,重新落回牆上瓷板畫,聲音放低幾分,像是對著畫中人說話:「你們只知道向家先祖有狀元探花,卻不知你們爺爺,當年也是一號人物。」
四個孩子又一齊抬首,聆聽奶奶教導。
「你爺爺,是珠山八友之一,陶瓷彩繪的一代宗師,開拓了文人瓷畫一路,算得上開文人瓷畫的一代先河。他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還唱得一手好黃梅戲。寫七絕,能出口成章。年輕時候,他畫瓷的名頭早已傳遍景德鎮。可他不甘心只守珠山這一方天地,一心要往外走,看一看域外的藝術。我陪他一同去英國,他在倫敦大學修藝術史,我在那邊讀東方文學。後來他獨自赴法國學油畫,在巴黎一待五年,畫了五年。」
她歇了片刻,繼續往下說:「他在法國沒有拿到博士文憑,因為沒有時間去學功課。可他的畫作登過巴黎沙龍,掛在倫敦畫商的鋪子裡,里昂、馬賽,都有人認得他的落款。他回國的時候,別的物件一概沒帶,只運回一箱油畫稿。」
她抬手手指牆上瓷板:「這幅西山湖瓷板,就是你們爺爺畫的。他從法國歸來,想把西方油畫的明暗光影,融進咱們本土的瓷上山水。中西筆法揉在一處,本就是前人少試的路子。再加這是五尺六中堂的大瓷板,坯體一入窯,冷熱稍有不均,便會開裂、走形。前後燒了三回,前兩回都毀在窯里,足足耗了三年,才燒成這一件。當年珠山窯口,能燒成這般尺寸,已是險之又險了。」
堂屋裡靜下來,自鳴鐘滴答作響。
向祖母回身望向四個孩子,又說:「再說你父親,原本憑著手上功夫,完全有資格評上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可他一心撲在科研上,領著團隊攻關顏色釉的大項目,把參評的事放下了。向家這一脈瓷藝傳承的重擔,如今就落到了你肩上。將來,要由你來爭這個中國工藝美術大師。」
向志成心頭一震,抬眼望向祖母。
向祖母眼底忽然亮起光,藏著驕傲、期許,還有一份不容動搖的篤定:「你們爺爺,沒有文憑學位,手裡握著一支畫筆,闖過倫敦、巴黎,再踏回景德鎮。他這一生,憑的是手上本事,不是一紙文書。」
她聲音抬高說道:「你們都是向家後人,血管里流著畫瓷人的血。你們爺爺憑一支畫筆走遍海外,你們又有什麼好怕?數學不好又如何?你們有天賦,熟稔唐詩宋詞,還有我從小教你們的畫筆。孩子們記牢,想要功成名就,就得有捨我其誰的底氣!」
韋麗、白蘭、韓雪彼此對視一眼,眼圈泛紅,紛紛點頭。
向志成聽著,捨我其誰四個字,像一團火,在胸口燒起來。
向祖母語氣放緩:「罷了,試已考完,再說這些也無用。多讀一年也好,多讀書、多習畫,不是壞事,好飯不怕晚。」
她坐回太師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說過,考大學只是第一步,我更看重你們往後走的路。往後的學問、做人,比一張考卷難得多。學問要慢慢做,人也要慢慢修,不急這一時。」
又看向孫兒,叮囑道:「明年,你們一起吧報考央美。孫兒,這一年,你帶著她們一同習畫,一同備考。」
「好,我聽您的安排。」向志成低下頭,聲音發澀,「奶奶,走到今天,是我錯了。」
「錯在哪裡?」
「錯在沒有和您商量,錯在……沒有走屬於自己的路。」
向祖母微微點頭,不再追問。她轉頭看向麗兒、蘭兒、雪兒:「你們三個也是一樣,旁人怎麼做,便跟著怎麼做。情分歸情分,道路歸道路。明年,都跟著志成一起考央美。我親自督學,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誰若是再落榜了,自己跪下來見我。」
韋麗、白蘭、韓雪互相對視,齊聲應下。
向祖母靠回椅背,緩緩開口:「先歇半個月,把這一年積攢的疲累卸下來。半個月之後,再來找我,我給你們安排學習規劃。」
向志成立在堂中,目光掃過大案台上一疊瓷片,自元至明,自明至清,一代一代,次序分明。他抬眼再望板壁上方那塊匾額,又望向牆上那幅瓷板畫。
讀書如燒瓷,火候到了,自然成器。
他覺得,自己便是案上這一枚瓷片,不知將來會安置在何處,也不知窯火有沒有把自己燒透。心底卻清楚一件事:無論燒成什麼模樣,他都是向家的瓷片,就算碎了,也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