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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堂前修甲

2026-10-15 00:53:49 作者: 瑤河邊

  向明遠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片青花殘片,對著天光慢慢轉。這已是他雷打不動的作息,晨起下床,徑直走到堂前,先把八扇雕花隔扇門一扇扇推開,讓晨光透進來,然後在案前坐下,開始一天的拼瓷,十年如一日,風雨無阻。

  老榆木大案上攤著大大小小的殘片:元青花魚藻紋碗底、永宣青花纏枝蓮殘腹、永樂甜白釉暗刻龍紋口沿、成化鬥彩蓮紋碎瓣、晚明五彩碟片、康熙郎窯紅的器足,還有幾片宋代湖田窯青白瓷的碗心。案心立著半隻梅瓶的石膏內膽,是他自己翻出來的器型內模。一塊塊殘片順著輪廓,被他一片片粘上去。

  他端坐案後,脊背微微佝僂著。年輕時那副高大挺拔的骨架,如今只剩一個輪廓。

  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些渾濁,可一旦落到瓷片上,就定住了。他三指捏著一片青花殘片,湊到眼前,迎著光緩緩轉動。青花纏枝蓮的紋路在光影里沉下去,又浮起來,靛青發色幽深,筆意不急不緩。他的拇指在釉面上慢慢推過去,感受那層溫潤。

  放下這片,又摸起另一片。兩片都是碎的,斷茬參差不齊,泛著灰白。他把斷茬對齊,輕輕一推,嚴絲合縫。取了細膠管,沿斷茬點上膠,穩穩貼到石膏內膽對應的弧面上。再用細銅絲臨時捆住固定,等膠干透,然後去翻下一塊。

  韋麗見他停了手,從瓷片堆里任意揀起一塊,遞到他面前:「老爸,你看這塊,是不是成化鬥彩美人瓶的腹片?」

  向明遠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手指撫過釉面。片刻,搖了搖頭:「不是成化,這是康熙五彩。釉面薄,發色飄,跟成化的礦料不一樣。」

  他低下頭,手指在滿案碎片裡慢慢撥,撥了一陣,捏起另一塊。兩片斷茬一對,合上了。嘴角動了動,笑著說道:「這塊才是,拼齊了,這件可以給博物館。」

  向志成聽了,忙彎腰從案台下搬出一隻木箱。掀開蓋子,把裡面剩下的殘片一片片取出來,擺到案頭上。

  「爹,剩下的都在這裡。這件是什麼器型的瓶子?要不要我幫你做石膏內膜?」

  向明遠沒抬頭,只是說:「不用,你摸不准件數。」

  他俯下身去,繼續在碎片堆里翻找。手指撥弄著碎瓷,不緊不慢,像在翻一本翻熟了的書。

  向明遠已經忘了很多事,比如今天是幾月幾號;早上吃沒吃過飯;家裡這些女孩子,是誰家的;甚至家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但他記得永樂甜白釉的含鐵量;記得成化鬥彩的填色順序。記得元青花鈷料,在窯火里暈散開來的那個臨界溫度。這些不是記憶了,是長在肉里的東西。瓷片在他手裡,不是碎片,是字、是譜;是向家十八代人一代代傳下來的密碼。他忘了全世界,也不會忘了怎麼讀這些。

  向師娘從後堂出來,手裡端著一大碗葡萄。早上從西山摘的,紫紅飽滿,用鹽水洗過了。她走到老伴身邊坐下,看著他對著天光端詳瓷片,看著他俯身在案上拼,看著他的手指在碎瓷堆里撥。她一顆顆往他嘴裡送,看著他吃下。向師娘的淚珠一顆顆往下掉,都打濕了一小塊青石。

  

  可有件事,擱在她心裡多少年了,誰也沒告訴。

  在公公走之前那一夜,把明遠叫到跟前,關上門說了一夜話。她端茶在門外等著,隱隱約約聽見「抗戰」「埋藏」「鬥彩」幾個字。後來明遠出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只跟她說了一句:「爹把埋藏古瓷的地方,跟我說了。爹說等到成化瓷值錢了,家裡揭不開窩的時候,可以拿出一兩件賣掉。」

  向師娘沒敢多問,問了也是白問。因為向家的鬥彩配方,幾百年下來,都是傳男不傳女。哪知後來明遠好端端出去半個月,被送回家來,人便什麼都不知道了。那些古董的下落,就那麼從他腦子裡蒸發了。

  她有時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老伴,心裡又疼又急。疼的是他成了這樣,急的是那批古瓷。那是向家十多代人的心血,是先祖拿命換下來的東西。瓷器不怕水,不怕土,就怕沒人知道它在哪兒。萬一哪天施工,一鏟子下去,就什麼都沒了。那她怎麼對得起公公,怎麼對得起向家的列祖列宗?

  此刻,向明遠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落在麗兒身上。眼神里還是混沌的,像被霧遮住的窯口。可比平時多了幾分清明。他慢慢站起來,膝蓋在桌沿磕了一下,沒理會。伸出那雙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朝向她的方向。嘴唇翕動著,聲音沙啞而微弱,卻清清楚楚吐出兩個字:

  「茶……茶。」

  堂前霎時靜下,自鳴鐘的滴答聲忽然變得格外響了。向祖母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向師娘捏著葡萄的手猛地收緊。向志成站在原地,轉頭看向父親。


  失憶之後的向明遠,性情孤僻,沉默寡言。醫生說他是精神失常,伴隨抑鬱。

  向明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偶爾抬頭看人,目光總是掠過去,像看窗外一棵不認識的樹。他從來沒有主動對任何人伸出手,更沒有主動開口要過東西。

  現在,他朝麗兒伸出了手。

  韋麗愣了一下,眼眶一熱,快步走上前,笑著哽咽說道:「老爸,這就給你端來。」

  她到八仙桌上提起青花橋樑壺,倒了一杯溫茶,雙手捧來遞上。向明遠顫巍巍伸出手,手在抖,卻把茶杯穩穩握住了。他低頭看了看杯里的清水,又抬眼看了看麗兒,小口小口喝起來。喉結一下一下滾動,像在咽什麼比水更稠的東西。

  韋麗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又長又厚,邊緣參差不齊,有幾處微微捲起,像風化的老瓷片。指甲縫裡嵌著瓷泥,灰白的,乾涸的,不知是哪天留下的。

  老爸這雙手,寫過景德鎮元代窯址考古專著;搜集復原過顏色釉配方圖錄;在陶院帶研究生,講過鬥彩器型分類。如今,他連給自己剪指甲都做不到。

  韋麗鼻子一酸,眼淚滾了下來,滴在他手背上。沒去擦,只吸了吸鼻子,輕聲說:「老爸,你的指甲長了,又尖又髒,會劃傷手的。麗兒給你剪一剪,好嗎?」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向明遠對陌生人的觸碰極度抗拒。上回護士要給他剪指甲,他攥緊拳頭,死活不肯鬆開,最後只好作罷。

  可此刻,他看著麗兒,怔怔地想了很久,然後點了兩下頭。

  那動作很慢,沒有猶豫。眼神裡帶著順從,帶著依賴。像聽懂了小女兒的話,也認下了眼前這個人。

  向祖母的眼淚一下子滑落,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

  郝杏姑也紅了眼眶,拿袖口按了按眼角。她看著明遠點頭的那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明遠對外人從來不點頭,不回應,不多看一眼。可他對麗兒點了頭。他認出麗兒了,不是用腦子認的,是用心認的。

  一個人忘了全世界,卻還記得一個人。

  這不只是親情。這把鎖著抗戰藏寶地點的鎖,鬆動了。麗兒,就是那把鑰匙。她不敢往下想,可那念頭像決了堤的水,攔不住。她趕緊低下頭,用力擦了擦眼角,把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東西,全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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