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成最先回過神來,忙跑到老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把指甲鉗遞過去,發顫叮囑:「麗兒,小心些,別弄疼了爸。」
向明遠放下茶杯,沒有回頭繼續拼瓷片,目光仍舊落在韋麗身上。那雙渾濁的眼,褪去了平日的昏沉,裹著一層淡淡的依賴。
韋麗蹲下身,伸手握住他的手。
向明遠身子微僵,手本能要往回收,中途卻停住了。他垂眸望著被她攥住的手掌,嘴唇幾番翕動,沒有出聲。
韋麗把他手掌輕輕翻過來,擱在自己膝頭,動作輕緩,像捧著一件薄胎瓷。
白蘭忙搬來一條小凳,放到韋麗身下。
天光落下來,照見這雙寬厚粗糙的大手。指腹結滿老繭,是幾十年握筆、制瓷、拉坯磨出來的。指甲縫裡嵌著灰白瓷泥,滲進皮膚紋路,洗不乾淨。掌心有幾道舊疤:一道是當年守柴窯,被飛濺的柴火燙的;虎口那道,是早年拉坯,轉盤磨出來的。
這雙手,經手過無數古瓷,寫過陶瓷學界的專著,曾在牛津講台上比划過元代窯爐的構造。此刻靜靜攤在韋麗膝頭,像一本翻舊的書,紙頁泛黃卷邊,內里的字跡還在。
韋麗捏穩指甲鉗,刀口對準指甲,緩緩合攏手柄。「咔嚓」一聲,脆得像瓷片碎裂。她剪一下,便磨平茬口,確認沒有毛刺,再剪下一片。碎屑落在膝頭,彎彎的,像月牙。
剪到第三片,她手停住了。視線落在他食指上。甲床之上,橫著一道月牙舊疤。疤痕發白,邊緣光滑,痕跡分明。
她認得這道疤。
兒時,老爸教她分辨元青花與明成化釉面。她總分不清,心裡急躁,猛地縮回手,刻刀劃開了他指尖。血滲出來,韋麗嚇得大哭,等著挨訓。老爸他反倒笑了,拿棉手帕拭去血珠,把她高高抱起,笑著哄道:「不怕,麗兒不哭。一點小傷,不礙事。等疤長好了,你便能分清釉面。到那時,你就是向家辨瓷最好的高手。」
後來她果真分清了釉色,愛上了向家瓷業。這道疤卻永久留了下來,十幾年不曾消去。向明遠記不得她的名字,記不得年月人事,可這道因她而起的疤,一直跟著他。
淚珠滴落在向明遠手背上。韋麗不去擦,只吸了吸鼻子,繼續修剪。動作愈發輕軟,每一刀,都像在修整珍瓷的口沿,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
指甲剪完,她取手帕細細擦拭他手掌。指縫逐一擦過,慢慢摩挲掌面老繭。擦到那道舊疤,指腹輕輕頓住。
而後她低頭,對著指甲縫的碎屑輕輕吹了口氣。溫熱的氣息拂過粗糙手背,像多年前她摔倒時,他蹲下身,吹一吹她膝蓋上的傷口,柔聲安撫一樣。
就在這時,向明遠緩緩抬手,輕輕攥住了韋麗的袖口。力道不輕不重,攥得緊,又怕傷了她,像迷路之人抓住一絲熟悉的氣息。眼裡清明慢慢散了,只剩茫然,又藏著一點委屈。
向明遠望著她,嘴唇反覆動著,卻發不出聲來。
向師娘立在一旁,看完了全程。明遠肯拉住麗兒,心裡原是認得的,捨不得她。這些年,他不理旁人,整日困在碎瓷的世界裡。今日肯喝麗兒遞的茶,肯讓她修剪指甲,還攥住她衣袖。莫非他心底那扇門,還沒有關死?門後面,會不會藏著那個地名?
向師娘走上前,彎下腰,輕輕拍了拍麗兒肩頭。沒有說話,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慢慢傳過去。
韋麗抬眼望奶奶,淚眼朦朧,勉強擠出一點笑意。
向明遠忽然鬆開手,端正坐回原處,拿起案上兩片拼好的碎瓷,對著天光細看,仿佛方才一切從未發生。眉頭微蹙,拇指慢慢撫過釉面,嘴唇無聲開合。
韋麗看著他重回這般模樣,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奶奶身側,哽咽著說:「奶奶,您放寬心。往後有空,我回常來陪老爸說話,同他拼瓷片,陪他回想舊事。」
向祖母握住她手,含淚說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你老爸心裡還認得你,已是天大的福氣,也是咱們向家的造化。老太太我不求別的,只盼他慢慢想起舊事,更盼你們小輩平安相守。有你陪著成兒他爸,我也就安心了。」說罷,又輕輕拍了拍她手背。
白蘭站在一側,一直沉默。她望著麗兒蹲在奶奶跟前的身影,那姿態自然妥帖,仿佛本就該守在那裡,托住這雙手。
她心底翻湧,分不清是敬佩,還是別的什麼滋味,抬手悄悄撫平了衣襟。
從前,韓雪總以為自己融不進這個家,是性子冷淡,不願往前湊。此刻看著眼前一幕,才恍然明白:不是不肯靠近,是這位置,本就不曾留給她。
有些人,自小長在鬥彩園,像麻石縫隙里的青苔,枯了又生,生生不息,從未真正離開。而她,就算站得再近,中間也隔著一層。
韓雪垂下眼睫,不再往下想。
他知道麗兒心裡還在哭,淚珠還在止不住流。此刻的她,不是往日那個敏感、動輒賭氣的少女。她安穩篤定,照料失憶老爸,仿佛與生俱來。
向志成幡然醒悟,長久以來,自己總在責任與心動之間反覆糾結,卻從未好好看清眼前這個妹妹。她的深情,不單是對著他。從前反覆權衡的種種,在這一幕跟前,輕得沒有分量。
堂內靜悄悄的,自鳴鐘滴答作響,不急不緩。
向明遠又沉心對著碎瓷,拿起新瓷片對著天光轉動,眉頭緊鎖,專注萬分,好像方才短暫的動容,從未出現。
只是屋裡所有人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向志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也握了十幾年的畫筆和刻刀。
他想起奶奶那句話:玉在,根不斷。
可剛才父親,看向麗兒伸手要水喝的那一幕,讓向志成覺得,根斷不斷,不只看玉,還看人。有些根,長在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