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8章 移席庭院

第18章 移席庭院

2026-10-15 00:54:15 作者: 瑤河邊

  當下,自鳴鐘敲了六響。向師娘端了一盤桂花糕,擱在八仙桌上。糕面撒了一層細碎桂花花瓣,熱氣往上冒,甜香霎時漫了滿屋子。

  她正要招呼孩子們過來吃,門外先傳來腳步聲,伴著爽朗的笑語:「喲,都在這兒呢!我掐著時辰來,高考早散了,果然都在。」

  眾人轉頭,白蘭母親楊淑英笑著踏進門檻。雙手捧一隻玲瓏羅漢碗,碗裡紅燒肉堆得滿滿當當,醬汁濃稠,微微晃動,肉香先飄進堂屋,蓋過了桂花甜氣。

  她個子不高,大方臉被灶火烘得發紅,鬢角沾一層薄汗,看得出剛從灶下抽身。

  白蘭迎上去接下碗,放到桌上:「媽,我請成哥吃飯,倒讓您忙一天了。」

  楊淑英笑著說道:「我蘭兒難得開口,求媽一次,我哪敢怠慢?不然的話,又大半年不跟媽說一句話。」

  話音一落,滿屋子都笑開了。

  向師娘連忙道謝:「瞧你也太客氣,做了好吃的,總不忘送過來,叫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楊淑英拍掉衣襟上的灶灰,一面說:「自家鍋里燉的,火候夠,肉燉得爛,快拿給成兒他爹趁熱吃。」

  此時,何田一蹦一跳進來了。

  楊淑瑛笑道:「成兒、麗兒、雪兒、今兒考完,是大喜事。誰也別走,都過去,陪你們志成哥好好慶賀。」

  「二娘,請這個,叫那個,沒我的份啊?」何田見沒叫自己,毫不客氣問道。

  「瞧你見外了不是,酒席缺了你,也不成席啊。」

  眾人聽完,又嘻嘻笑了。

  向師娘還要推讓,楊淑英擺笑道:「菜都上桌了,桂花糕留到明兒吃也行。」轉身邀向祖母,「奶奶,您一定要過去坐坐。」

  向祖母站起身,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孩子們,都一起過去。」抬眼看向淑英,「蘭兒媽,古話說,來而不往非禮也。只是向家不比從前,還請你莫要見怪。我年紀大了,無力周全,你這份情義,只能等我孫兒日後償還。」

  

  向志成聽見,聲音微微發顫:「二娘,我也算您半個兒子,往後兒,我來給您養老。」

  楊淑英一聽,連連點頭笑著說道:「好好好,有成兒這句話,二娘心裡可算踏實了。」轉頭對著向祖母,「奶奶,當年您善待我母親,我昨兒、今兒,都是替她還債。」

  向祖母擺一擺手,說道:「談不上還債,當年你母親,在窯上幫向家做了不少,我都記著。」

  楊淑英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向志成立在一旁,聽見這二字,心頭一動。他想起夢裡文曲星君那句話:你欠韋麗一句真心話,欠韓雪一場兜風之約,欠白蘭一個答案,欠任媛一句交代。從前他只以為,還債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此刻才明白,世上人人都有債要還。楊淑英替她母親還,向祖母替祖父還。他身上欠下的種種,不知何時才能償還?

  一行人出了門。右側廊下三間西廂房,從前用來議事吃齋,後來,向聖佑送給了白蘭的奶奶。左側廊間的私塾,也是當年祖父贈予何田奶奶。長廊上早年砸碎的瓷板畫,後來向明遠親手繪上向家先輩事跡,一塊塊重新嵌回牆面。

  走到白蘭家門口,濃油赤醬混著柴火灶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楊淑英走在前,一把掀開珠簾,笑著叫道:「爹,我把大夥都請來了!」

  大客廳燈火通明,八仙桌移到屋子正中,鋪一塊平整藍花土布,碗筷杯碟依次擺好。上首坐著白蘭外公楊勝青,年近八十,腰杆挺得像窯里的柴禾,面色紅潤,一頭白髮梳得整齊,下巴長須修剪乾淨。

  他是本地仿元青花的一等高手,早年故宮也曾邀他掌眼。老人手裡捏一隻青花蓋碗,盛小半盞濃茶。聽見女兒說話,抬眼先見到成兒,眉眼鬆了松;往後一看,不見他爹,眉頭當即皺起,因問:

  「瑛子啊,你只把成兒叫來,他爹呢?」楊勝青將茶杯往桌面一放,聲音中氣十足,「上次叫你傳的話,有沒有帶到?明遠的手藝,這鎮上找不出第二個。我新燒一批元青花,釉面總差一點豐潤,請他過來幫我看看,是不是料不對,還要去高嶺尋些老料來。」

  楊淑英陪著笑回道:「爹,話早就說了,只是成兒爹忙得脫不開身。明兒一早,我再上門去請。」

  韋麗在一旁聽著,不等白蘭動身,起身說:「外公,您別急,我去接老爸過來。」說完,轉身出門去了。

  楊勝青望著她背影,捋捋鬍鬚,笑著說:「麗兒這丫頭,還真懂事,一點架子也沒有。她父親我認得,是陶瓷集團老總,管十五家大廠,還有大集體、小集體,好幾十家廠子。頭年慶功會上,還專門下台,過來同我握手,說我是鎮上的寶貝。麗兒她母親於局長,也是能幹婆,青花街老房翻新,就是她吩咐按舊貌復原。這夫妻倆教出來的女兒,沒有半點驕氣,難得、難得啊。」


  不多時,韋麗攙著老爸來了,一手還拎著一瓶茅台。向明遠步子緩慢,神色比之前清亮些。韋麗一手扶他胳膊,一手替他攏好衣領,安頓他坐到外公身旁。

  楊勝青看見向明遠,顧不得旁人,湊上前仔細打量。見他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些,點頭道:「好好,氣色比去年強多了。明遠,上次那件元青花鬼谷子下山,我試了三種配方,釉面始終不夠肥潤,待會兒,還勞你幫我看一看?」

  向明遠不答話,目光落在老人手裡那隻青花小杯上。

  楊勝青瞧在眼裡,不挑破,伸手拍拍他肩頭,笑道:「不急,先吃飯,吃完再看。」

  向志成旋開酒瓶蓋,先給外公斟酒,再給奶奶、二爹添上,最後倒進父親杯中:「外公,我爹今兒心境不錯,您陪他飲了這一杯。」

  楊淑英忙著布菜,不停招呼:「都別站著,快坐下!菜都上齊了,只管放開了吃!」

  眾人這才看向滿桌菜餚:桌子正中青花大品鍋,掀開蓋子,熱氣湧上來,清燉瑤里石雞,湯色乳白,肉嫩如玉。旁邊一條清蒸鱖魚,身上劃柳葉刀,熱油一淋,豉油香氣散開。一盤煙筍炒臘肉,臘肉切得薄,肥肉透亮,瘦肉紅亮,煙筍吸足油香,裹著醬色。

  還有大盤瓷泥煨藕,藕孔填糯米,切厚片擺在白瓷盤,澆桂花糖汁,甜香混著桂花香纏在一處。另有一碗米粉蒸肉,自家磨五香粉拌勻,蒸得酥爛。大羅漢碗裡盛滿紅燒肉,五花三層,肉皮用冰糖炒成醬紅,筷子一碰微微晃動。

  白廣義舉起杯,笑著說:「明遠兄,咱倆先喝一個。」杯沿輕輕一碰,仰頭飲下。

  向明遠還算聽話,端杯抿了一小口,隨後低頭,夾起紅燒肉大口吃起來。

  向祖母坐在上首,慢慢搖素麵蒲扇,沒有說話。

  一桌人說說笑笑,眼角卻常留意她,沒人敢說一句玩笑話。楊勝青年紀大,對向祖母也是十分恭敬,每次敬酒必先起身,酒杯放低,喚一聲大奶奶。向師娘時不時起身,替她添茶布菜。

  楊淑英平日裡性子潑辣,在向祖母跟前也收斂幾分,說話放輕。韋麗坐在祖母身側,不時替她夾菜斟湯,向祖母偶爾低聲同她說幾句,韋麗都輕輕點頭。

  酒過三巡,向明遠臉上透出血色,眼神亮了些。

  楊淑英悄悄拿圍裙角擦眼角,被向祖母看見。

  向祖母淡淡一笑,放下蒲扇,端杯向眾人一舉。聲音不高,滿堂喧鬧當即靜下來:

  「今兒孩子們考完,是喜事。明遠身子漸漸好轉,方才楊老哥也說,他看釉色的眼力還在。眼力在,人心就在。向家世代守的,就是這份瓷心。其餘皆算不上事:人在,瓷在,心就在,沒有跨不過的坎。」

  眾人一齊端杯起身,敬向祖母。

  楊勝青喝完杯中酒,放下杯子,拱手笑道:「大奶奶,您說得通透,功德自在人心。明遠是陶瓷大家,上天憐惜他,會慢慢好起來的。」

  向祖母含笑舉出雙手,示意大家落座。

  宴席過半,韋麗放下青花小高腳酒盅,起身提議:「長輩們今兒高興,還要閒談。我們把那鬥彩天球瓶,搬到院子裡去,趁著晚風月色,效仿古人聯句,不比喝酒吃菜更有意趣?」

  眾人紛紛叫好,一行人移步庭院。向志成抱起鬥彩天球瓶,放到青花瓷桌上,取筆墨紙硯鋪開。白蘭研墨,墨香隨晚風散開。何田拿羊角蠟燭,沿瓷桌四周點上。

  燭火晃動,月色鋪下來,落在瓶身釉面,瓶上鳳紋隨光影明暗起伏,似有活氣。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