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庭院裡一一坐好,皆在各自構思。
何田早已想好,搶先跳起來,笑道:「我先來!誰也別跟我搶!」拿筆就寫,一口氣寫下四句:
泥胎涵璞質,火煉見清瑤。
青紋藏古韻,釉色映清霄。
寫完把筆一擱,見沒人誇獎,便問:「怎麼樣?我這起句夠不夠氣派?」
白蘭笑道:「氣派得很,寥寥幾句,把鬥彩的靈韻和風骨都寫出來了。」
韋麗起身,落筆寫的是:
素胚經千煉,彩釉綴清韶。
匠心融玉質,雅韻逐風飄。
筆還沒擱穩,何田已湊上去念了一遍,拍手讚嘆:「『彩釉綴清韶』,這個『綴』字用得太妙了!麗兒姐姐,你這是要把天上的星辰清光,都綴到瓷瓶上去呢!」
韋麗莞爾一笑,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就你嘴甜。」
韓雪本來在一旁靜坐,見兩人說得熱鬧,只微微傾過身子,就著韋麗擱下的筆提腕便寫,字跡清瘦勁挺:
窯煙凝雅色,墨韻透瓷嬌。
不與群芳妒,孤高自寂寥。
寫完擱筆,依舊不言不語,只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眾人的目光便一齊落到白蘭身上。她端坐一旁,等大家都寫完了,才款款起身,不慌不忙寫下四句:
分燒凝真意,相輝映碧霄。
清風拂釉面,暗香天地遙。
向志成一直在旁邊含笑看著,等白蘭落筆,拍掌笑道:「好,好,各有性情,各見風骨。」
說笑間,院牆外傳來一聲清脆笑語:「好個『清風拂釉面』,我倒要看看,是誰搶了我的句子!」
話音未落,尤美當先跨進來,身後跟著許勤、宋玲、姚遠。
尤美把葡萄往田田手裡一塞,徑直走到瓷桌前,彎腰去看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一邊看一邊念:「清風拂釉面,暗香天地遙。」
念完抬起頭:「蘭蘭姐,這一句本該是我的。」
白蘭笑道:「搶不算本事,筆墨都在,獻上你的美玉吧。」
尤美笑道:「五言我不喜歡,何況你們占了先。咱們單比一場,輸了的,行禮叫句老師便好。」於是,大家商量起寫什麼題目好。
向志成抬眼望去。尤美立在燭光與月色的交匯處,一身素色花裙,身形豐腴合度,肩頸柔潤,腰腹婉轉。一頭長髮松松挽起,僅一支銀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晚風一吹便亂了。她渾不在意,隨手往後一撩,露出光潔的額角。碎發掃過鎖骨,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白淨。眉眼周正,眼尾微揚,顧盼間自帶一股俏意。不施粉黛,卻比庭前那株姚黃牡丹還奪目。
向志成沒說話,只在心裡記下一首:
卜算子·題尤美與新彩牡丹賞瓶
尤物萬人侯,相顧憑欄久。東風不解同心扣,天香自煉就。
瓶中猶自愁,欲罷美怎收?暗香一縷春光漏,人在黃昏後。
許勤跟在後面。她與尤美不同,站在天井中間的過道上,等尤美話音落了,才淺淺一笑,低聲對身邊的宋玲說:「美美姐這性子,走到哪兒都是這樣,誰也攔不住她。」
宋玲接了一句:「攔什麼,由她去,鬧夠了,自然就安靜了。」
向志成目光又落在許勤身上。她生得一張鵝蛋臉,肌膚瑩白,月光灑上去,泛著淡淡柔光。眉毛細軟,不用描便帶著黛色。最惹眼的是那雙手,十指纖長,交疊時微微往裡扣,像兩片合攏的花瓣。那雙眼睛細長柔婉,眼尾微微向下,看人時總像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走到桌前,把果袋輕輕擱下,不跟人爭搶位置,只悄悄站在一旁,雙手交疊在身前。身形纖細,步履輕緩,雖弱柳扶風,卻無半分多愁,反倒有幾分通透靈動。
向志成望著她,沒說話。
卜算子·題許勤與郎紅桃花玉壺春瓶
半許春光半殷勤,怯卷一簾冷。紅綃拭瓊瓶,桃花憐意濃。
飛蛾忽向燈,焚盡三生夢。夢盡冰心入玉壺,不惜此身縱。
宋玲第三個進來。她不急著看詩,也不急著說話,先低下頭,用素色絹帕仔細擦拭鏡片上的夜霧。四人之中,屬安靜的一個。
她身量適中,肩背平直,腰肢纖細,四肢合度,無半分偏瘦偏豐。立在月色與燭光交界處,自有一種靜氣。那靜氣不是端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齊耳短髮利落,鬢角服帖於耳側,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鼻樑上架著細框墨晶眼鏡,鏡片後眼型偏長,眸光澄澈,卻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霜。
擦完鏡片重新戴上,她看了看四周,掃過瓷桌上的筆墨紙硯,輕聲說:「我們帶了些葡萄、枇杷,才剛在溪邊洗過了,就著月色吃最清甜。可別讓詩興搶了先,倒把果子晾在一邊,豈不辜負了溪水的涼意?」
尤美回頭瞪她一眼,嗔道:「玲玲,你就不能先讓我正事說完?進門就說吃的,人家還以為我們是來混飯吃的呢。」
宋玲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混飯怎麼了?混飯也是正事。你搶你的句子,我吃我的葡萄,兩不耽誤。」
向志成看了她兩眼。
卜算子·題宋玲與霽藍釉菊花淨瓶
月移寒窗靜,霜菊隱素白。青燈送影入夜寂,檐下鈴兒弱。
紅袖撫冰紋,恐驚坡上色。心與寒蟾共皎潔,瘦影憑秋澈。
姚遠最後一個進來,卻在院門口站住了,沒敢往裡走。她個子最小,怔怔地仰望著天井上方的月色。
向志成看她圓潤小臉,像熟透的水蜜桃,軟嫩可喜。一雙鹿眼又圓又亮,瞳仁漆黑透亮,不染半分塵俗,看什麼都像在打量一個嶄新的世界。身形玲瓏纖小,肩背圓潤,體態輕盈,像精琢的小瓷偶。眉眼小巧,眼型圓潤,笑時眼彎如月牙,不笑時也帶幾分懵懂澄澈。
許勤回頭輕喚了一聲:「遠遠,進來呀!」
姚遠這才回過神,臉一下子紅了,小步小步往瓷桌邊走。走到桌邊,把果袋放了上去。伸頭瞧了瞧鬥彩天球瓶,笑著說道:「真好看……我要是能燒出這樣的瓶子,做夢都要笑醒。」
向志成沒再說什麼。
卜算子·題姚遠與顏色釉薔薇天球瓶
月落人無言,夜深空庭透。心自寒秋不自憐,誰向長天叩?
過往夢留痕,身隨霞光瘦。情似彼岸花兩殊,遙遠憑誰就?
向志成站在桌邊,把四闋詞在心底過了一遍。每一首落定,那個人就在他眼前亮一下。他沒有落筆,今天不寫。等哪天有空,畫一幅《月下群芳圖》,把這四闋詞題在畫上,再送給她們。
此時,向師娘攙扶丈夫,從白蘭家出來了。向祖母見又來了四位姑娘,便說:「奶奶身子乏了,先回家歇著。你們年輕人盡興玩,不用拘束。」
韋麗忙跑上去,挽起奶奶手臂,走到院門口,向祖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瓷桌那邊。月光下,孩子們圍在桌旁,有說有笑。便交代麗兒:「都喝了酒,不要硬撐著,也找點休息去。」
韋麗聽了點頭說好,直到把奶奶送到東廂房裡,復又回到庭院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