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志成迎上前去,對四人說:「來得正好,我們正在聯五言古風,你們各續四句,湊個圓滿。」
尤美頭一個到瓷桌前,掃了幾眼紙上文字,提筆就寫。寫完把筆一擱,含笑望向眾人:「志成哥哥,各位姐姐,我這四句合不合今夜的月色瓷韻?」
艷色凝瓷韻,清風拂袖飄。
良辰逢知己,把盞樂逍遙。
韋麗擱下茶盞,笑著回道:「急什麼?後面還有三位妹妹不曾落筆。等她們盡數續完,自有公論。」
尤美挑了挑眉,也不惱,朗聲笑道:「好好,那我便等著。倒要看看三位妹妹筆下,能不能把這鬥彩天球瓶,寫出花來?」
許勤款步上前,握起筆桿。她望了望月色,又望了望瓶子,吟道:
明眸含淺意,彩釉映清宵。
心寄瓷中韻,情隨月影搖。
宋玲扶一扶細框眼鏡,不慌不忙走上前。鏡片後的鳳眼沉靜專注,先在心中推敲兩遍,方才從容落筆:
勻姿承雅韻,素手潤瓷嬌。
點彩凝清意,初心未曾拋。
姚遠見三位姐姐寫完,伸手接過毛筆。歪著小臉凝神思索,一雙鹿眼圓睜,眨了又眨。片刻之後,一筆一畫寫下四句:
嬌小藏純意,清歡伴良宵。
瓷香縈庭院,月色照眉梢。
何田湊上前,從頭至尾念完這篇長詩,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添上四位妹妹的詩句,這長詩才算圓滿。有詩,有月色,有瓷瓶,還有咱們這一群熱熱鬧鬧的人!」
尤美唇角微揚,率先提議:「古風聯句雖好,每人只寫四句,終究難盡情思。今夜月色正好,鬥彩天球瓶就在眼前,不如各以『鬥彩天球瓶』為題,每人作一首七絕,限時一炷香。寫完互相品評,論個高下。方才聯句只是熱身,七絕方見真章。各位姊妹,敢不敢應戰?」
韋麗一聽,哪怕挑戰:「有何不敢?七絕便七絕,正想與你一較高下。」
許勤含笑點頭:「方才聯句,心中所想尚未抒盡。借七絕再訴心懷,正合我意。」
宋玲扶了扶眼鏡,略一思忖,才說:「我寫得慢,卻願意一試。有比較,方知自己欠缺何處。」
何田、白蘭、韓雪三人也來了興致,紛紛點頭應下。
姚遠輕輕扯了扯志成衣角,仰著小臉,細聲細氣說:「志成哥哥,你別寫了好不好……你寫得那樣好,你一落筆,我們便都沒份了。你來做裁判,由你評判,我們全都聽你的。」
向志成微微一愣,因問:「哦?為何不讓我一同參與?」
姚遠眨眨眼,有些急,拽著他的手輕輕晃動:「只因你文筆太好!若是你也動筆,我們誰能比得過?你只站在一旁看我們寫,幫我們分辨優劣,你說了算,我們都服。」
何田第一個跳起來,附和道:「對對對!讓帥哥哥當裁判!不然次次都是你拔得頭籌,我們爭來爭去,又有什麼意思?今兒反過來,我們比試,你來旁觀,這才新鮮!」
尤美也笑著說:「你若是下場,我們拼盡全力,也難望項背。不如退到幕後,替我們斷個勝負。」
向志成環視眾人,見她們全都點頭,便不再推辭,笑著抱拳說道:「既然如此,我便來做這裁判。以香計時,各位請——」說完回屋取來一盒香,取一支插到香爐。青煙裊裊升起,溶在月色里。
話音落下,庭院霎時靜了。唯有晚風拂過枝葉的沙沙響動,伴著燭火輕輕跳動。八人各自取筆。有人凝眸望月沉思,有人俯身揮毫,筆尖擦過宣紙的簌簌聲,隱約可聽。
何田、白蘭、韓雪、韋麗本就是詩詞老手,不多時便陸續擱筆。最惹人留意的,是新來這四位。
尤美最先動筆,腕底生風,毫無遲疑。一雙大眼凝在宣紙上,睫毛一動不動,片刻便成一詩。寫好將筆向案上一放,朝韋麗抬了抬下巴:「麗麗姐,我寫完了,要不要先看一看?」
韋麗頭也不抬,搖頭道:「不看,等香燃盡,再一同品評。」
尤美嘖了一聲,嗔道:「提前瞧瞧又有何妨,莫非還怕我因為你說不好,再改動不成?」
「等評完了,叫我一句老師,我再幫你改。」韋麗笑著回道。
尤美翻個白眼,終究不再多說,把宣紙拍在桌上,退到一旁等候。
許勤幾乎同時收筆。寫完並不聲張,輕輕疊好詩稿,拿瓷鎮壓住。
何田湊上前想看,被許勤輕輕擋住:「別急,等所有人寫完。」
何田小聲嘟囔:「瞧你還認真起來了,我不過想先睹後快而已。」
宋玲寫得最慢,卻始終從容。心中推敲三遍方才落筆,寫到第三句時,細香已燃過半,她絲毫不慌。最後一筆穩穩落下。
尤美在一旁替她著急,催道:「玲玲,快些,香要燃沒了。」
「寫不完便不交,總好過交上去惹人笑話。」
尤美被她一句話堵回去,轉頭看向姚遠:「遠遠,你怎麼樣?」
姚遠頭都不敢抬,小聲應道:「快了快了……還差最後一句。」
尤美湊過去想瞧,姚遠連忙伸手捂住紙面:「不許偷看!」
尤美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不看,你慢慢寫。」
一炷香燃盡,青煙散入月色中。
眾人將各自的宣紙依次鋪在瓷桌上。八首七絕並排陳列,墨跡尚未乾透。月色與燭光落在紙頁上,字句清清楚楚。
何田率先開口,念起自己所作:
泥胎浴火轉玲瓏,彩釉勻施奪畫工。
月下清輝浮鳳影,一庭秋色入瓶中。
念完自己先拍手:「怎麼樣,我這首夠不夠靈動?」
韓雪掃她一眼,評道:「靈動有餘,深沉不足。」
何田不服,笑著說:「深沉留給你們,我只管寫這份靈動。」
韓雪不再接話,只望著自己的詩稿,低聲默誦一遍:
釉鎖煙霞骨自清,青花鬥彩兩分明。
何須粉黛爭春色,素魄冰心對月傾。
白蘭在旁輕聲道:「雪兒這首,清冷得有味道。」
韓雪不曾回話,只微微頷首。
白蘭低頭看向自己的詩:
青花打底綴丹砂,火煉千般見物華。
鬥彩凝香承古韻,清風伴月繞庭斜。
何田拍掌笑道:「蘭兒姐這首,看著溫溫吞吞,越品越有餘味。」
白蘭說:「溫吞才好,太過濃烈,反倒容易碎。」
韋麗立在一旁,沒拿起自己的詩稿,吟道:
彩釉流霞月下逢,青痕隱入碧雲空。
千年煉得冰心在,一片清輝照影中。
白蘭瞥了一眼,輕聲點評:「麗兒妹妹這首,末句最佳。」
韋麗淺淺一笑,並不言語,目光卻望向志成。
尤美將自己詩稿一拍,大大方方,高聲念出:
素胚凝翠綴丹霞,火煉千年韻自嘉。
鬥彩爭輝藏雅意,一身傲骨向天涯。
念完抬眼看向韋麗,笑著問道:「我這『一身傲骨向天涯』,比起你的『一片清輝照影中』,孰高孰低?」
韋麗淡淡回道:「你的氣勢足,我的重意境,各有所長。」
尤美不肯罷休:「那你可承認,我這句更抓人?」
韋麗回道:「抓人靠的是詩句,不是口舌。你也別急,且等裁判評定再說。」
許勤見二人又要爭辯,連忙遞上自己詩稿,輕聲勸道:「你們別爭,先看看我的。」
青釉施丹綴彩濃,窯煙凝韻映芳容。
天生風骨藏清艷,暗許冰心到月宮。
何田讀完,眨眨眼笑著問道:「勤勤姐,你這『暗許冰心到月宮』,是寫給誰的?」
許勤臉上一紅,伸手便要去搶稿紙:「休要亂說,我只是隨心寫的。」
何田躲到韋麗身後,笑嘻嘻地說:「隨心落筆,便把心事寫了出來,這才是高手。」
許勤不再追搶,只低下頭疊好詩稿,聲輕自語:「再胡亂打趣,下回不給你帶葡萄了。」
宋玲靜靜立在一側,等眾人喧鬧停歇,才緩緩把自己的詩稿推到桌中央:
釉下藏青釉上花,不爭春色不爭華。
千窯過盡煙痕淡,月照空瓶影自斜。
韓雪聽了,嘆道:「玲玲這首……讀完,心裡反倒空空的。」
宋玲說:「空便是對了,瓶空著,方能容物。」
尤美一聽,說道:「你這話,倒像參禪一般。」
宋玲扶了扶眼鏡,淡淡一笑道:「談不上參禪,只是想得簡單些罷了。」
姚遠一直縮在許勤身後,見所有人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臉頰通紅。她遞出詩稿,細聲念道:
小巧瓷瓶綴彩光,千窯煉就瓷路長。
斗來清氣滿庭色,捧出真心共天光。
何田聽完,第一個拍手贊道:「遠遠這首,最為真摯!」
姚遠笑著說道:「我只是心裡怎麼想,便怎麼寫……寫得不好,你們別笑我。」
許勤輕輕拍一拍她後背,一面說:「寫得是好,句句都是真心,沒人會笑你。」
八首詩一字排開,眾人圍在瓷桌邊。有人低聲吟誦,有人蹙眉細思。庭院之中雖有議論之聲,卻始終守著,這份雅集該有的那份文靜。
向志成站在桌邊,八首詩從頭看到尾,沒有開口。
尤美拿手指敲了一下桌沿,又停了。韋麗低頭喝茶,茶杯端到嘴邊,沒喝。何田腳尖碾著地上的石板,碾了兩下,抬頭看他。白蘭伸手去理桌角一張歪了的宣紙,理完了,又理一遍。
韓雪不看他,只看月亮。許勤交疊的手鬆開了,又扣上。宋玲扶了扶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沒離開他。姚遠縮在許勤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
八個人,八種等法,誰也不先開口。
向志成把詩稿疊齊,擱回桌上:「好,我來評。」話音一落,妹妹們都有些慌了,生怕自己落人之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