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雅座之上,顧希行臉上的閒適笑意斂去,眼底的悠然也消散乾淨,他心頭猛地一沉,脊背挺直,方才鬆弛的身軀繃緊,那點慵懶勁兒一掃而空。
沒有絲毫遲疑,他抬手取出二兩銀子拍在桌面,聲音短促利落:
「小二,結帳!」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快步下樓,徑直衝出酒樓大門。
奔走途中,他腦子一刻沒停,飛快把零散傳聞捋成一條線。
譚家無端現出奇寶,引得各方暗中覬覦,主力高手盡數歸宗爭奪機緣,下轄平南鎮隨之防備空虛。與此同時,鎮外冒出個身披黑袍的詭異怪人,偷襲屠戮出城武者,又盤踞鎮外不肯離去。
答案已然顯而易見——這邪修分明就是衝著譚家那件至寶而來!
而此刻的他心急如焚,全然是因為馬知遠!
馬知遠苦修的《十二路譚腿》,最重身法騰挪、快步奔走,招式舒展開闊,極其依賴寬敞場地。
狹小的院落根本施展不開,練起來束手束腳;鎮中街巷人多眼雜,不但容易被旁人偷師,還極易撞上譚家執法弟子,平白惹一身麻煩。
自老馬離世之後,馬知遠每日清晨用完早膳,都會獨自前往鎮外深山的偏僻無人處靜心修煉,常年雷打不動。
而那片山林,恰好就在黑袍邪修出沒肆虐的範圍之內!
思緒一通的,顧希行腳步愈發急促,由快步疾走轉為全力小跑,繼而直接催動體魄氣力,朝鎮門方向全力衝刺。
這是他穿越以來頭一回感到如此急迫慌亂,不顧一切、拼盡全力狂奔。
腦中閃過前世追過的穿越爛文:開局不是血祭,就是家破人亡——沒成想,自己真攤上了這劇本。
他自小與馬知遠一起長大,兩人情同手足。
於他而言,無論是原本的自己,還是這具身體的原主,馬知遠都是兩世為人里唯一親近的摯友,是他在這異世中唯一的牽掛與羈絆。
他甚至也許早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穿越者,還是本就是原身、只是覺醒了前世的記憶。
強行壓下紛亂的雜念,心中只剩一個念頭:
「儘快趕到山林,找到馬知遠!」
——片刻前,平南鎮外密林。
這片山林人跡罕至,古木交錯,濃密枝葉層層堆疊,遮住大半天光。
林間終日昏暗陰涼,地面鋪著厚厚的腐朽落葉,踩上去綿軟無聲,空氣里浮著草木潮濕的腥氣,整座山林僻靜冷清。
一支十人商隊正沿著蜿蜒山道返程回鎮。
他們連日進山採買藥材、收攬山貨,晝夜趕路,人人衣衫蒙塵、面容疲憊。眼看歸途將近,眾人心裡都揣著一份安穩,連日積攢的疲憊也舒緩了幾分,氣氛鬆弛平和。
帶隊的詹姓老者年近五旬,常年走鏢行商,半生混跡江湖,閱歷豐厚。步履從容,早已習慣荒山夜行,此刻轉頭看向身後一眾疲憊的護衛,出聲寬慰:
「再走數十里就到平南鎮,這批貨物品相不錯,交割之後,我們這趟差事就算圓滿結束,酬勞不會少。」
眾人聞言,臉上都露出些許笑意。連日緊繃趕路,最期待的就是平安歸鎮。
隊伍里最年輕的張宸眉眼清亮,是全隊輕功最出眾的武者,身法靈動,性子開朗,此刻聽聞即將歸家,頓時笑著接話:
「不止酬勞!出發前東家特意許諾,只要我們順利平安回去,就托人為我說一門親事。
等事成之後,得請兄弟們好好吃喝一頓,快活幾日!」
這話一出,林間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語附和聲:
「那可要恭喜小張兄弟了,差事圓滿,姻緣落地,雙喜臨門,哈哈!」
「這幾日在荒山里熬得辛苦,回去確實該好好歇一歇。洗個熱水澡,睡個踏實覺,比什麼都強。」
眾人說說笑笑,氣氛愈發鬆弛,一路緊繃的戒備悄然放下。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歸鄉的期許里,無人察覺周遭山林的異樣。
整片山林靜得反常,只有風掃枝葉的輕響,裹挾著一絲淡淡的陰冷,悄然籠罩四野。
就在眾人笑語未歇時,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破風聲。
眾人斂去笑意,心頭一凜,紛紛抬手按住腰間兵刃,目光齊刷刷鎖定幽暗密林,神經繃緊。
一名年輕護衛面露緊張,低聲問道:
「詹老,有情況?」
詹姓老者眉頭微蹙,多年走鏢的警覺盡數提起。近來坊間一直傳言此處不太平,只是無人知曉具體緣由。
他沉聲道:「近日此地異動頗多,都仔細戒備,切勿大意。」
眾人立刻握緊兵器,凝神觀望四周層層疊疊的樹影。
下一瞬,一道灰白身影從路邊草叢竄出,四蹄翻飛,轉瞬掠過山道,消失在密林深處——原來是一隻受驚逃竄的野兔。
高懸的危機感散去,眾人齊齊鬆了口氣,緊繃的脊背放鬆。
「原來是只兔子,虛驚一場。」
「連日趕路太過緊張,倒是我們緊張過頭了。」
所有人放下戒備,鬆開緊握兵刃的手掌,只當是一場無謂的虛驚。
眾人正要抬腳繼續趕路,林間空氣一冷,一道黑袍人影從密林深處的陰影里衝出,他現身的,林間風聲驟停,凜冽的殺機沉沉罩住整支商隊。
隊伍最前方的護衛心神尚松,臉上笑意未消,完全來不及反應,黑袍人抬手一拳,徑直砸在他頭顱之上。
嘭!
沉悶的撞擊聲響徹遍野,鮮血四濺,溫熱血水染紅腳下的腐葉黑土。那名護衛身軀一僵,隨即直直倒地,當場殞命。
眼看方才還說說笑笑的兄弟殞命,商隊鴉雀無聲。所有護衛渾身發冷,心底翻湧著難以壓制的驚懼,誰也想不到殺機來得如此迅猛。
詹姓老者面色劇變,瞳孔收縮。他行走江湖數十年,經歷過截殺爭鬥,卻從未見過如此陰狠兇惡之徒,對方出手沒有半點試探,狠戾惡毒。
憑著多年武道本能,他立刻沉腰聚力,丹田氣勁凝於掌心,全力一掌拍出。雄渾掌風呼嘯而出,硬生生逼退近身的黑袍人。
黑袍人借掌力後撤,拉開距離,雙腳發力,穩穩落定在地。
此時眾人才看清來人——寬大的黑袍遮蔽住全身,帽檐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渾濁泛紅的瞳孔,漠然掃視著驚慌失措的眾人。
詹姓老者強壓驚怒,厲聲質問道:
「閣下是何人?我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暗中偷襲屠戮我眾人,究竟有何目的?」
黑袍人眼底掠過一抹濃郁的戲謔,語氣漠然無情:
「你們走路時隨便踩死幾隻螞蟻,也會自報家門嗎?」
話音未落,他身形再度暴沖而出,身姿飄忽詭譎,直撲人群。
出手兇惡狠辣,每一擊都直指心口要害,毫不講江湖道義,只為肆虐屠殺的快感。
商隊眾人皆是常年搏殺的鍛體武者,實戰經驗充足,立刻握緊兵刃奮力迎戰。
可雙方實力差距懸殊,黑袍人的詭異身法與陰邪招式完全碾壓眾人,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兵刃碰撞聲、骨骼碎裂聲、悽厲的慘叫聲接連在林間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