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李蘭芳父母告別後，夫妻倆終於踏出小李村的院門。
林長江推著借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穩穩跨坐上去。
李蘭芳乖巧坐在后座，手裡緊緊攥著母親塞給她的新手電筒。
初冬的風微涼，輕輕吹拂在臉上。
她烏黑的長髮沒有扎太緊，幾縷碎發隨風飄蕩，一下下輕輕掃在林長江的後背。
怕風灌進衣服里冷著，李蘭芳兩隻小手時不時收緊，輕輕環住林長江的腰間。
從頭到尾，她沒有半點嫌棄林長江窮苦的模樣。
林長江騎著車，車輪軲轆軲轆碾在鄉間土路上。
他腦子裡一遍遍迴蕩著臨走前丈母娘撂下的狠話。
半年之內，必須蓋起嶄新的磚瓦房。
蓋不起來，就立馬把蘭芳接回娘家，逼著兩人分開。
冷風颳在臉上，林長江心裡卻沉甸甸的。
他暗暗在心底發下重誓。
這半年，他必須拼盡全力，賺到蓋房子的錢！
絕對不能再讓蘭芳受委屈，更不能重蹈前世的遺憾，眼睜睜看著她被娘家逼得左右為難！
就在兩人趕路的時候。
天空忽然飄起了細碎的小白點。
這是1986年初冬的第一場雪。
潔白的雪花，慢悠悠從天空飄落。
一點點落在兩人的肩頭、發梢，還有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上。
坐在后座的李蘭芳最先發現下雪了。
她連忙湊近一些，輕聲開口提醒。
「長江，下雪了！看樣子等會兒雪要下大。」
「你在前面迎著風騎車，肯定比我冷得多。」
話音落下，李蘭芳毫不猶豫抬手。
解下自己脖子上親手織的紅圍巾。
這條圍巾是她熬了好幾個夜晚，一針一線織出來的。
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繞過林長江的肩膀。
輕輕把大紅圍巾一圈圈圍在林長江脖頸上。
嚴嚴實實擋住灌進來的冷風。
林長江心頭一暖，立刻捏緊車把，慢慢停穩自行車。
他轉頭往後看。
這一眼看得他心頭髮酸。
蘭芳的馬尾辮上、發梢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雪花。
小臉凍得白嫩嫩的，鼻尖都透著微紅。
自己圍著暖和的圍巾，媳婦卻在後面挨凍。
林長江立馬伸手，把圍巾解了下來。
不顧李蘭芳推脫，細心地重新圍在她的脖子上。
邊角仔細掖好，一點冷風都不透。
他壓低聲音，滿眼心疼地囑咐。
「乖乖圍好，千萬別凍感冒了。天氣冷，身子最重要。」
李蘭芳連忙搖搖頭，伸手想去扯圍巾。
「我沒事的長江！我坐在後面避風，一點都不冷。」
「你一直在前面吹風騎車，才更需要圍巾！」
她話剛說完，鼻尖一癢。
忍不住「阿嚏」一聲，打了個清脆的噴嚏。
小小的身子跟著輕輕一顫。
明明嘴上逞強說不冷，身體卻早就凍透了。
林長江看著心疼，趕緊扶好車把。
「蘭芳，你坐穩了，抱緊我。」
「咱們加快速度，早點回家，不挨凍。」
話音落下，他腳下用力一蹬。
自行車速度瞬間快了不少，迎著風雪，朝著上河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冷風簌簌刮過耳邊，雪花迎面灑落。
林長江心裡的念頭卻很堅定。
這輩子，他絕不讓蘭芳跟著自己吃苦受凍。
半年時間，他一定要掙出新房錢！
讓她往後冬天有暖屋，三餐有熱飯，再也不用跟著自己挨窮挨凍！
一路加急趕路，沒一會兒功夫，兩人終於趕回了上河村。
剛推開院門，屋裡的林連玉聽見動靜，立馬快步走了出來。
看到兩個平安回來，他緊繃了一整天的心，瞬間落回肚子裡。
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
「回來了長江？」
李蘭芳從車后座跳下來，乖巧應聲。
「爹，我們回來了。」
林連玉上下打量了一眼兒媳，見她好好的，沒有受委屈，徹底鬆了口氣。
連連點頭感慨。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蘭芳你能平安跟著回來，爹就放心了。」
林長江把自行車停穩，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早晚要跟爹坦白，瞞不住也不能瞞。
他神色認真，開口說道：
「爹，我有件事，得跟你好好商量一下。」
林連玉見他神色凝重，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是不是你丈母娘那邊，為難你們了？」
「嗯。」林長江點頭，如實說道。
「我老丈人和丈母娘給我下了死規矩。半年之內，我必須蓋起一座嶄新的磚瓦房。」
「要是半年蓋不起來，他們就要把蘭芳接回娘家，逼我們分開。」
這話一出，林連玉臉色瞬間垮了。
他抬手摸出旱菸杆，塞進嘴裡點著火。
狠狠抽了一大口，重重嘆了一口長氣。
「哎呀！這不是故意為難人嗎！」
「蓋房子哪是小事？那是要大把現錢堆出來的！」
「咱們家什麼條件，你心裡也清楚。家底薄得見底，一分積蓄都沒有。」
「但凡家裡有點錢，早些年我就把新房蓋了，也不至於你倆成親，只能委屈你們暫住你二叔的舊房子！」
看著父親滿臉愁苦，林長江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咬了咬牙，試探著開口。
「爹，那咱們能不能找親戚、鄰里借一點？」
「先湊點本錢把房子蓋起來。」
「讓蘭芳一直跟著我住破屋，風吹雨淋的，我實在太委屈她了。」
林連玉聽完，又是一聲長嘆。
煙霧繚繞里，全是深深的無奈。
他連連搖頭，
「借？怎麼借？」
「全村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咱們林家窮得叮噹響？」
「年年靠著地里薄田餬口，家無餘糧、手無餘錢。」
「親戚鄰居心裡都清楚，借給咱們錢，根本不知道啥時候能還上。」
「沒人敢借錢給咱們家啊！」
這句話，徹底戳破了現實。
林長江站在院子裡，冷風卷著殘留的雪花吹在身上。
這一刻，他徹底看清了家裡的處境。
親戚靠不上，鄰里幫不了。
所有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硬生生拼出來。
他抬頭看了看自家破舊的土坯房。
牆壁斑駁，屋頂漏風，處處透著清貧窘迫。
再回頭看看身邊安安靜靜站著、毫無怨言的李蘭芳。
心裡的愧疚和衝勁瞬間翻湧上來。
他一定要掙錢！一定要快速掙錢！
可家裡就只有二畝半薄田。
靠種地，春種秋收，一年到頭除去公糧，勉強混個溫飽。
別說半年蓋新房，就算十年，也攢不出蓋磚瓦房的錢！
普通種地的路子，徹底走不通。
想要留住媳婦，想要翻身，他必須另尋出路！
這一刻，林長江心裡已然有了決斷。
安穩種地的日子，他不能再過了。
哪怕再苦再累，他也要闖出新路子，在半年之內，掙出屬於自己的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