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村的冬夜,安靜得可怕。
林長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白天在小李村發生的一幕幕,在他腦海里反覆迴蕩。
丈母娘怒氣沖沖的模樣,半年蓋新房的死命令,還有那句蓋不起房就拆散他們的狠話。
每一句話,都沉甸甸壓在他心頭。
他抬手摸了摸身下簡陋的床頭,鼻尖都是舊土牆的霉味。
再看看這間所謂的婚房,牆面斑駁開裂,牆角黑洞洞的。
夜裡時不時就有老鼠亂跑的聲音。
李蘭芳天生膽子小,最怕老鼠。
前世蘭芳住在這破屋裡,夜夜睡不踏實,經常被老鼠嚇得縮在被窩裡發抖。
重活一世,他本想讓她過上好日子,彌補所有遺憾。
可到頭來,新婚的媳婦,還是跟著自己擠在這四面漏風、老鼠亂竄的破房子裡。
一想到這兒,林長江心裡就湧上濃濃的自責和愧疚。
他側身轉頭,看向身邊熟睡的李蘭芳。
月色透過破舊的窗戶,淺淺灑在她的臉上。
她眉眼溫順,哪怕住著破屋,睡得依舊安穩。
從來沒有過半句抱怨,半點嫌棄。
林長江攥緊了手心,心裡暗暗立誓。
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次,他就絕不能再窩囊一輩子。
半年時間,不管多難、多苦!
他必須掙到錢,蓋起磚瓦房!
一定要讓李蘭芳擺脫這窮苦日子,過上安穩富足的好日子!
就在他滿心思慮的時候,身側的李蘭芳緩緩動了動。
睡眼惺忪地睜開了雙眼。
她迷迷糊糊扭頭,感受到身邊人一直沒睡,還在不停翻身。
小聲軟糯地開口詢問。
「長江,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覺?」
「是不是心裡藏著心事?」
林長江心頭一暖,連忙壓下所有煩躁,輕聲安撫。
「沒有,就是不困,你趕緊睡。」
他不敢告訴媳婦自己的焦慮,怕她跟著自己徹夜憂心。
可李蘭芳何其細心。
白天父母逼他半年蓋房的場面那麼激烈,他心裡怎麼可能沒事?
她瞬間就猜到了緣由。
李蘭芳輕輕往他懷裡靠了靠。
「長江,我知道你在發愁我爹娘說的蓋房的事。」
「你別給自己這麼大壓力。」
「我李蘭芳嫁給你,圖的從來不是錢財,不是房子,不是糧食。」
「我圖的,從頭到尾就只有你林長江這個人。」
「老話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就算以後日子再苦,咱們吃不上飯、穿不上衣,我也心甘情願跟著你,絕不後悔。」
這番樸實又真誠的話,狠狠撞進林長江的心底。
他緊緊抿著唇,反手握住她的手。
「蘭芳,你別這麼說。」
「你既然嫁給了我,這輩子我就絕不會讓你跟著我吃苦受累。」
「你等著我,我林長江對天發誓,以後一定讓你過上人人羨慕的好日子!」
昏暗的夜色里,李蘭芳聽著他的誓言。
心頭所有的不安全都消散。
她什麼都沒多說,直接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林長江。
溫熱柔軟的身子貼了上來,帶著獨屬於她的暖意。
她想用自己的體溫,撫平他所有的焦慮和煩躁。
感受著懷裡溫柔的媳婦,林長江心裡的所有煩心事,瞬間煙消雲散。
沒錢的窘迫、蓋房的重擔,此刻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他反手用力擁緊懷裡的人,粗粗的手掌溫柔撫過她的後背。
屋內溫情脈脈,將所有的貧寒和困頓,暫時隔絕在外。
……
不知溫存了多久。
窗外一聲清亮的公雞打鳴,驟然劃破寂靜的拂曉。
天,蒙蒙亮了。
整個上河村,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色晨霧裡。
「長江,醒醒,天亮了!」
李蘭芳早早醒了過來,輕輕搖晃著懷裡的男人。
她已經起身收拾妥當,端著一個乾淨的搪瓷盆。
盆里盛著滿滿一盆溫熱的井水,是特意燒好,留給林長江洗漱的。
林長江瞬間清醒,一骨碌從炕上翻身起來。
麻利地穿上布鞋,套上乾淨的中山服。
剛走到盆邊,彎腰準備洗臉。
屋外「哐當」一聲巨響!
破舊的木門被人用力一把推開!
林長江身子猛地一僵,手裡的毛巾差點掉在盆里。
他心裡咯噔狂跳!
大清早誰會來?
難不成是丈母娘氣不消,一大早趕來,要強行帶走蘭芳?
他心頭瞬間繃緊,滿臉戒備地轉頭看去。
可看清門口來人時,林長江徹底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老丈人——李建業!
林長江心裡瞬間慌了神,心臟怦怦直跳。
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就以為,老丈人是來搶人、逼他們分開的!
一旁的李蘭芳也愣了,連忙上前幾步,疑惑開口。
「爹?你怎麼大清早跑我們家來了?天剛亮,多冷啊!」
李建業邁步走進院子,渾身帶著清晨的寒氣。
臉色算不上好看,但也沒有昨天那般怒氣沖沖。
他掃了一眼屋裡簡陋的擺設,看著破舊的土坯房,眼底滿是無奈。
隨後才沉聲開口,道出了來意。
「你娘在家裡放心不下你們兩個。」
「昨天話說得重,可我們當父母的,終究是為了你們好。」
「你娘一夜沒睡,思來想去,怕長江光靠種地,半年根本蓋不起房子。」
「所以托人找了門路,我今天特意過來,帶長江去鎮上的石料場幹活!」
這話一出,林長江徹底懵了。
他原本以為老丈人是來挑事、拆婚的。
萬萬沒想到,居然是專程來給自己找工作掙錢的!
李蘭芳也滿臉意外,連忙追問:「爹,石料場幹活?那活兒累不累啊?」
李建業嘆了口氣,直言道:
「累肯定是累的,搬石頭、打石料,都是力氣活。」
「但好在工錢穩,一天能掙三塊錢,月結現錢,不拖欠。」
「你娘說了,與其讓他在家瞎琢磨、進山冒險,不如踏踏實實進廠幹活。」
「哪怕辛苦點,好歹是正經收入,攢錢蓋房,也能快一點。」
林長江站在原地,心裡五味雜陳。
昨天丈母娘還怒氣衝天摔東西、逼他半年蓋房。
今天就一大早托關係,給他找了掙錢的活路。
嘴上刻薄,心裡卻時時刻刻在為女兒、為他們的將來打算。
李建業看著愣著不動的林長江,眉頭一皺。
「怎麼?愣著幹啥?不想去?」
「我告訴你林長江,這是我託了村里好幾層關係,才求來的名額!」
「石料場招人嚴苛,一般人根本進不去!你別不知好歹!」
林長江瞬間回神,連忙開口:「爹,我想去!我太想去了!」
「我就是沒想到,您和大娘,還願意幫我。」
「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閨女!」
「我家蘭芳跟著你受苦,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熬一輩子窮日子!」
「你要是幹活偷懶、吃不了苦、攢不下錢,不用我們逼,我直接把蘭芳接走!」
李蘭芳連忙上前打圓場:「爹,你放心,長江能吃苦,肯定好好干!」
林長江重重點頭。
「爹,你放心。這活兒我一定好好干!」
「我絕對不偷懶,不糊弄,拼命掙錢!」
「半年之內,我一定蓋起新房,絕不辜負你們,絕不辜負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