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看著眼前的林長江，沉默兩秒。
隨後，伸手從貼身的褲兜里，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
他直接遞到林長江面前。
「拿著，這是石料廠的正式介紹信。」
「等下過去直接交給工頭，憑這個就能正式入職上工。」
林長江見狀，心裡瞬間一松。
連日壓在心頭的巨石，總算落下了一半。
他雙手接過介紹信，手掌都帶著幾分顫抖。
認認真真把信紙展開看了兩眼。
上面字跡工整，公章鮮紅，是正兒八經的進廠證明。
看著這一紙介紹信，林長江心裡五味雜陳。
昨天岳父岳母還在氣頭上跟他撕破臉，逼他半年蓋房。
今天卻默默托人找關係、開介紹信，給他謀安穩活路。
嘴上嚴厲刻薄，心裡卻處處為他和蘭芳打算。
這份恩情，讓林長江又愧疚又感激。
他抬眼看向李建業，語氣有些哽咽。
「爹，謝謝你，辛苦你和大娘費心了。」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幹活，絕不偷懶耍滑。」
「我拼盡全力掙錢，半年之內，肯定把新房蓋起來，不讓你們失望。」
李建業淡淡點了點頭，神色鬆動不少。
「知道上進就好。」
「到了廠里老實本分，好好表現，千萬別跟人吵架鬧事。」
「石料廠人多複雜，一旦惹事，工作就保不住了。」
「沒別的事，我這就回小李村了。」
屋裡的李蘭芳聽到這話，瞬間喜上眉梢。
得知丈夫終於有了正經安穩的工作，她打心底替林長江高興。
連忙快步上前，熱情拉住李建業的胳膊。
「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麼也得在家吃了早飯再回去。」
「你先進屋坐著歇歇，我馬上生火做飯。」
說完，她轉頭催促林長江。
「長江，你快去村東口供銷社買幾根油條回來，好好招待咱爹。」
李建業連忙擺手拒絕，抬腳就要往外走。
「不用不用，我還有事，得趕緊回去。」
林長江見狀，立馬伸手拉住老丈人的胳膊，不肯鬆手。
「爹，哪有空腹來空腹走的道理！」
「不差這一頓飯，你留下來吃口熱的再走！」
「真不用！」
李建業用力掙開他的手，語氣樸實又無奈。
「你們小兩口剛成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能省一點是一點，別學著大手大腳亂花錢。」
話音落下，他忽然抬手。
從貼身衣兜里，摸出一沓嶄新的零錢。
數了二十塊錢，不由分說，直接塞進李蘭芳手裡。
八十年代的二十塊，可不是小數目，夠普通家庭好幾天的開銷。
「拿著。」
李建業語氣硬邦邦的，卻藏不住滿心的疼惜。
「這錢你們拿去補貼家用。」
「別太省著自己，一日三餐吃好點，別委屈了身子。」
李蘭芳看著手裡的錢，瞬間鼻尖一酸。
她看著父親兩鬢的白髮，還有被晨霜凍得微微發白的臉頰。
心裡又暖又酸，連忙把錢往回推。
「爹，我不要！我們有錢花，你快拿回去！」
「閨女，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李建業板起臉，語氣不容拒絕。
「我和你娘在家吃喝簡單，花不著什麼錢。」
「我們就怕你嫁過來日子太苦，天天委屈自己。」
一旁的林長江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心裡酸得厲害。
他清清楚楚知道，老丈人哪裡是不缺錢。
分明是心疼女兒，怕蘭芳跟著自己受苦挨餓。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太窮，沒本事，護不住媳婦。
這份心酸，狠狠堵在他胸口。
李建業見女兒收下錢，這才放心。
抬手摘下頭上的布帽子，輕輕拍掉上面沾著的白霜。
初冬的早晨寒氣重，帽子上落滿了薄薄一層霧水。
「我走了。」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踏出院門。
林長江和李蘭芳連忙跟上去，一左一右陪著，一直送到村口。
看著李建業騎著自行車，漸漸消失在晨霧盡頭。
兩人對視一眼，才轉身折返回家。
回到家裡，兩人簡單熱了點稀飯，就著鹹菜草草吃完早飯。
林長江翻出家裡最耐磨、最舊的粗布工裝褂子換上。
褲子也是洗得發白的舊褲子，專門留著重活穿。
收拾妥當，他捏好兜里的介紹信，準備動身去高新鄉石料廠報到。
就在這時，李蘭芳也拿起自己的小布包，快步跟了上來。
林長江見狀連忙攔住她。
「蘭芳，你在家待著就行，我自己去報到就夠了。」
「石料廠全是粗重男人幹活的地方，灰塵大、石頭重，你去不方便。」
誰知李蘭芳根本不聽，執意要跟著。
她抬頭看著林長江，眼裡帶著急色，語氣帶著幾分執拗。
「我怎麼不能去？」
「你一個人在廠里幹活，沒人幫襯，沒人搭手。」
「廠里要是有零散輕活、收拾雜物的活，我也能幹！」
「多掙一分是一分，你一個人拼死拼活干，啥時候才能攢夠蓋新房的錢？」
林長江還是不肯鬆口，繼續勸阻。
「廠里不收女工，你去了也沒用，還得跟著受累吹風挨凍。」
「聽話，乖乖在家等著我，我好好幹活，肯定儘快攢錢蓋房。」
可李蘭芳這次格外固執，死活不讓他獨自前去。
眼眶都急得微微泛紅。
「我不怕累！我也不怕苦！」
「我就想跟著你，能幫一點是一點！」
「半年時間本來就緊，咱們多拼一點，就能早點蓋上新房子！」
看著媳婦滿眼的倔強，林長江心裡又暖又無奈。
他知道，蘭芳是真心實意想陪著他一起吃苦、一起奮鬥。
他攔了好幾次，始終攔不住執拗的李蘭芳。
最後只能妥協。
「行，帶你一起去。」
他推出家裡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跨坐上去，回頭看向身後的媳婦。
「上來吧，我載你去高新鄉石料廠。」
李蘭芳瞬間露出笑意，趕緊輕輕坐上后座。
初冬的寒風，吹起兩人的衣角。
自行車軲轆轉動，緩緩駛離上河村。
林長江迎著寒風，後面坐著的李蘭芳習慣性緊環著林長江粗實的腰間。
自行車一路朝著鄉鎮石料廠的方向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