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美眸望著李玉。
她並沒有因為李玉的「大言不慚」而感到不屑，反而是眉頭輕輕蹙起。
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忍住了。
「你最近回來得越來越晚了。」
她的聲音不高，語氣里也沒有任何質問的意思。
只有一種淡淡的、不知該如何歸類的關切。
李玉微微一怔，不想蔡琰對自己還挺關注的。
畢竟大家雖是同一屋檐下，但居室分類有別。
兼之蔡府極大，李玉甚至到現在都有很多府上的人沒見過。
蔡琰的話還在繼續。
「我知你職務在身。」
「但琰也注意到了，你跟非公職之人亦有往來。」
「且一出便是數個時辰，想必是在籌劃什麼大事吧？」
她冰雪聰明，看得出李玉做的工作，遠比區區一個北部尉要多得多。
李玉聞言，正要開口。
蔡琰卻抬起手來，輕輕地止住了他。
「不必向我解釋。」
她抬眸，重新望向夜空中高懸地明月。
「大丈夫之志，應如長江，東奔大海。」
「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會過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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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你認為對的事，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儘管心裡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但蔡琰是絕不會多問一句的。
因為這除了給李玉造成困擾之外，提供不了任何幫助。
李玉微微頷首，拱手一禮：
「多謝女公子。」
說罷轉身，踏著月光自往西廂去了。
蔡琰站在廊下，望著那道如孤竹茂松一般遠去的背影。
夜風拂過，樹影微動。
她垂下眼帘，雙手輕輕攏在袖中，低聲念叨了一句：
「敬祈天地，神明相佑……」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佑他此行事事順遂，安然凱旋。」
……
次日一大早。
李玉換了身乾淨的吏服，來到太師府門前。
今天是董卓剛從郿塢回來的日子。
據說他此去是把自己的妻兒老母給送了過去住。
而董卓離開的這段時間，也積累下來不少政務。
府門尚未大開，階下已經候著七八個官員。
有文有武，秩祿都不低。
李玉默默排在末尾，從袖中取出名刺，遞與守門的府吏。
那府吏接過一看，見上面只寫著「長安北部尉李玉」。
乃眼皮一翻，隨手將名刺壓在案下一摞竹簡的最底下，又去招呼後面的人。
「後邊兒等著。」
李玉沒有動。
他往前半步，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匹絹，不著痕跡地塞進那府吏手裡。
這是他此前得董卓賞賜後分剩下的最後一點，數目不多，但足夠讓一個門吏鬆口。
因為董卓為了斂財，發行了一種新的貨幣叫做「小錢」。
這使得三輔地區的貨幣系統直接崩潰，一斛糧食的價格甚至來到了幾十萬錢。
所以京城的百姓更習慣以物易物，絹帛的價值也因此來到了歷史新高。
那府吏只低頭看了一眼，登時眉梢一揚，不動聲色地將之攏入懷中。
隨後熟練地將那摞竹簡翻了翻，從最底下抽出李玉的名刺，放到案頭最上面一疊里。
那一疊是準備最先遞進去的。
「李縣尉稍候。」
約莫過了兩刻鐘，府吏出來傳話。
說太師已同意見李玉，讓李玉趕快進去。
李玉拱手謝過，只留下候在階下的幾名官員面面相覷。
進去後，府吏表示要先通稟一聲。
然後李玉才得以進入暖閣。
董卓盤腿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盤炙肉。
他懷中還抱著一個衣衫不整的美婦。
董卓左手控球盤帶，右手拉拽籃網，手指不時舔藍。
沉湎其中，不亦樂乎。
見著李玉來了，董卓乃將美人一把推開衝著他咧嘴一笑。
「李玉小子，你縣尉工作做得不錯。」
李玉拱手道：
「太師過獎，此乃仆分內之事。」
董卓拿起酒樽飲了一口。
「你也不必自謙，老夫都已經聽說了。」
「你上任頭一天就把積案理了個七七八八，還抓了一夥賊人。」
「長安縣裡那些老吏，對你都讚不絕口。」
「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
話落，董卓便又要賞賜李玉。
李玉一一受之。
儘管李玉並不願留下政治污點，事後還是要把這些財物都處理掉的。
但他之所以要接受，就是為了讓董卓明白自己是一個「貪財」之人。
如果自己人格太完美，董卓會覺得自己不好控制。
畢竟董卓是暴不是傻。
他之所以要逼著手下人搶掠百姓，就是為了把這些人跟自己的利益綁定在一起。
李玉越是願意跟董卓一起「分贓」，董卓便越會信任他。
既然受了董卓的好處，李玉自然也要裝模作樣說一些好話，便道：
「太師盛德巍巍，雖伊尹、周公不能及也。」
董卓大喜，心道果然還是李玉小子懂我。
李玉見自己一句話又把董卓哄開心了，於是趁勢說道：
「今漢家氣數已盡。」
「太師功德振於天下，何不效舜之受堯，禹之繼舜。」
「代漢以承天心人意。」
董卓心中一凜，這話其實並非董卓第一次聽到。
他手下其實有不少人都勸過他改朝換代稱帝。
畢竟董卓當了皇帝，他的那些小弟們也能鳥槍換炮，跟著一起風光。
但董卓並不是一個完全沒有政治頭腦的人。
此前廢立皇帝，已經招來了關東諸侯的討伐。
這讓董卓意識到了天下仍然是有不少人心向漢室的。
現在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代漢，那董卓還真有點不敢冒這個險。
「呵呵，安敢望此。」
董卓打了個哈哈，舉起酒樽卻只是輕輕地抿了一口酒。
顯然，他內心非常矛盾糾結。
對那九五之尊，他是十分渴望的。
可面對殘酷的現實，董卓又不得不掂量掂量其所可能帶來的代價。
「自古有道伐無道，無德讓有德。」
「太師代漢，豈過分乎！」
李玉不依不饒，繼續勸進。
這便令董卓一愣了。
其他手下人勸進，大多也只是蜻蜓點水，試探一下董卓的態度。
但李玉小子居然不依不饒，難不成當真有什麼說法？
「子珩，汝可知老夫若是將漢皇取而代之。」
「關東那幫反賊，會作何反應？」
董卓面色一沉，無比認真地問道。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壓迫感，李玉卻面色不改，只淡淡一笑：
「太師心中所慮者，仆知之。」
「仆願為太師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