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何慮?」
董卓眉頭皺起,一臉嚴肅地問道。
李玉直視他,語氣不急不緩:
「今太師手握並涼兩大軍團,橫掃群雄,天下人莫不側目。」
「若欲改朝換代,絕非難事。」
「而太師所慮者,乃是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罷了。」
董卓臉上的笑意淡了,因為李玉說對了。
「既然如此,你有何策?」
李玉眉梢一挑,一本正經地說道:
「若是太師能得到關東士人的支持呢?」
什麼!?
此言一出,饒是物理上沉穩的董卓,都有些坐不住了。
「李玉小子,不!子珩……你方才說什麼?」
董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確認說道。
「仆說,若是太師能得到關東士人的支持呢?」
李玉重複了一遍。
在確認自己耳朵沒有聽錯後,董卓居然笑了。
只不過這次不是狂笑,而是苦笑。
「關東那幫白眼狼兒,如何會支持老夫?」
提到關東士人,董卓竟覺得委屈。
雖然我們說過,反董之戰,本質是關西武人與關東士人之爭。
但董卓並不是沒有想過要和關東士人和解。
他此前分封出去一個反董聯軍名單,以及封袁紹為渤海太守的舉措。
那都是為了和關東士人和解,和袁家達成和解。
但董卓的封賞遠不至於此。
剛入雒陽時,董卓便封賞了大量關東士人。
就連已經跑路的鮑信和王匡,董卓依然給他們封拜兩千石的高官。
甚至還給「二次黨錮」中的眾多黨人平反,並提拔他們的子孫為官。
董卓的這場政治秀,可以說是滿足了士人集團近二十年的政治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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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董卓新政的這段時間,也被稱作是士人的狂歡。
史書記載是,「雖行無道,而猶忍性矯情,擢用群士。」
意思就是董卓雖然行事殘暴無道,但他能強行克制自己的本性、偽裝出禮賢下士的姿態。
從而提拔任用了一批士人。
蔡邕也是在這一期間被啟用的。
其目的就是董卓希望跟關東士人達成和解,甚至說融入他們的圈子。
所以當李玉提出獲得關東士人的支持時,董卓內心是十分受到觸動的。
他們這些邊地武人,那是擠破頭的想往上流社會進。
「荀攸荀公達出身潁川大族,乃天下名士。」
「若太師能夠對其加以重用,此舉必能結關東士人之歡心。」
李玉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士人內部也存在鄙視鏈。
其中中原士人獨一檔,出身潁川的荀氏確實可以說是士人代表。
荀攸麼……
董卓眼皮一動,只覺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嘶……」
董卓深吸一口氣,「老夫若是沒記錯,這個荀攸是伍孚案的嫌犯吧!」
他終於想起來了,我說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感情是參與過刺殺老夫的嫌犯吶!
「哼,既是伍孚案的嫌犯,老夫不殺他已是格外開恩。」
「你卻反教老夫重用他?」
但正是這「嫌犯」二字給了李玉操作的空間。
李玉拱手道:
「太師,嫌犯二字,終究只是嫌疑。」
「有嫌疑,不等於有罪。」
「不能證明他參與過刺殺案。」
董卓冷哼一聲,沒有接話,但內心卻明顯有些動搖了。
因為是真的沒有充足證據,能證明荀攸參與過刺殺案。
不然以董卓的性格,可能會放過他嗎?
荀攸其實也恰恰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在獄中飲食自若,當做無事發生。
而他的獄友何顒就沒這麼好的心態與見識了。
因為擔心事後被報復,乾脆在獄裡直接自殺了。
而這,也正好被李玉拿來當作是救荀攸的「墊腳石」。
「太師可還記得何顒?
李玉問。
董卓眼皮一抬:
「就是那個畏罪自殺,死在獄裡邊兒的那個?」
「正是。」
李玉頷首,有條不紊地分析說道:
「何顒斃於獄中,此人必為伍孚從犯。」
「不然,何故畏罪自裁?」
「反觀荀公達,居獄中晏然自若,不啼不號,飲食如常。」
「惟內省無疚者,方能如此。」
董卓捋著鬍鬚,若有所思。
仿佛是李玉說的這個邏輯。
對啊,你肯定是心裡有鬼你才自殺。
你心裡沒鬼,你自殺什麼?
所以何顒肯定是從犯,荀攸不是。
董卓腦子一下沒轉過彎來,被李玉「忽悠瘸了」,忙道:
「說下去!」
李玉便趁勢往下繼續忽悠:
「太師試想,若把一個刺殺您的嫌犯放出來,並加以重用。」
「屆時,天下人會怎麼說?」
董卓眉頭皺起。
「他們會說,董太師連刺殺自己的人都能容得下。」
「則是太師心胸何其寬廣?太師胸襟何其磊落?」
李玉語氣沉穩,一字一句地說道。
「昔年燕昭王欲招天下賢士,先築黃金台,以千金買馬骨。」
「天下人聞燕昭王雖死馬亦以千金市之,況生者乎?」
「由是賢士爭相趨燕。」
「今太師釋荀攸,正是效燕昭王之舉,昭示四海以寬宏之量也。」
連刺殺我的人,我都能釋放並重用,這不正顯得我胸懷寬廣嗎?
更何況,這個人極大概率還是被冤枉的。
董卓來回踱了兩步,反覆斟酌李玉說過的話。
良久,董卓緩緩搖頭,沉聲說道:
「關東士人就是一群餵不熟的餓狼,老夫犯不著再去討好他們。」
董卓初入雒陽時,不斷提拔名士,可見他是想要有一番作為的。
但反董聯軍的組成,讓董卓明白了,中原士人是永遠不會接受他的。
所以董卓開始原形畢露,肆無忌憚地大開殺戒。
至於你說關東士人為什麼不肯接受董卓。
其實還是一個圈子鄙視鏈的問題。
就你董卓一個邊地舞劍的丘八,也配跟我們士人圈子坐一桌?
你跟豬坐一桌吧!
至於董卓對關東士人的大肆封賞。
那大伙兒就更不領情了。
因為在這些士人眼裡,這些東西本來就是我的。
你搶了我的東西拿來送給我,我難道還應該感激你嗎?
這就好比有人搶占了你家的房子,然後請你吃了頓飯。
你會念他的好嗎?
所以,在長安的董卓才會放飛自我,瘋狂殺戮朝中大臣。
既然你們不肯接納我,那我也沒必要再把你們當祖宗一樣供著了。
「非也非也!」
眼見董卓有些反應過來了,李玉連忙打斷他的思路。
「釋放並重用荀攸,非是為了討好關東士人。」
李玉再次拋出一個新的觀點,施展自己的舌辯之術。
將董卓給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