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救命之恩,在下永不敢忘。」
「能和李君這樣的人交朋友,也是攸的榮幸。」
荀攸發自內心地,願意跟李玉交朋友。
而他這句話可不一般。
因為論出身,荀攸是全天下最頂級一批的世家大族。
而跟這個圈層的人交朋友的,至少得是汝南袁氏,弘農楊氏這種級別的了。
李玉這種微末小官,能搭上這條線,確實是李玉高攀了。
而論性格,荀攸本人是非常謹慎的。
因為喜歡「藏拙」嘛。
能讓這樣謹慎的人,在這樣一個敏感危險的時期,願意真心換真心。
去跟李玉結交為摯友。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三國的浪漫呢?
……
話分兩頭,
蔡府後園,晨光初透。
蔡琰坐在西窗下,對著一面銅鏡,正用木梳理著長發。
鏡中人眉眼清淡,素衣未妝,卻自有一種沉靜的好看。
忽然,一雙溫軟的小手從背後伸來,輕輕蒙住了她的眼睛。
蔡琰手上梳子一頓,隨即笑了,似已經猜到了來人。。
「瑤兒,別鬧。」
小手應聲鬆開了。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從她背後跳出來,杏眼桃腮,一臉的古靈精怪。
正是蔡琰的妹妹,蔡瑤,字貞姬。
雖然兩人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但名氣卻相去甚遠。
比起姐姐蔡昭姬,妹妹蔡貞姬的名氣就要小太多了。
不過俗話說得好,母憑子貴。
雖然蔡貞姬自己名氣一般,但兩個孩子都不簡單。
女兒羊徽瑜,嫁給了司馬師,後來被尊奉為景獻皇后。
兒子就更了不得了。
乃是西晉開國名將,武廟之一的羊祜。
所以比起姐姐蔡琰,蔡瑤無疑是那個受到幸運女神眷顧的人。
「姊姊怎麼每次都猜得到!」
蔡瑤嘟了嘟嘴,繞到蔡琰身側坐下,歪著頭打量她。
「姊姊最近怎麼總是愁眉不展的?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蔡琰低頭繼續梳發,語氣平淡。
「沒有。」
「騙人。」
蔡瑤湊近了些,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姊姊是不是在思念某個人?」
蔡琰的手指微微一頓,鏡中的目光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
「沒有。」
「怎麼沒有!」
蔡瑤拍手笑道,「你最近不是總提起李郎如何、李郎怎麼樣嗎?」
「前日還說『李郎今日又回來得晚』,昨日又說『李郎忙到午後,讓庖人把飯先熱著。」
「姊姊,你自己數數,你一天要念幾遍?」
蔡琰把梳子往案上一擱,臉頰微熱。
「李郎本就是咱們府上的人,每日早出晚歸,辛苦當差。」
「我關心他一下,這也有錯?」
蔡瑤托著腮,點了點頭,一臉認真。
「是是是。「
「咱府上那麼多人,在宮中當差的也不少。」
「阿叔、阿伯、還有前院那幾個老僕,哪個不辛苦?」
「偏偏姊姊盯著李郎一個人關心。」
她拖長了語調,又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
「只怕是『覬覦』要多於關心。」
蔡琰臉頰騰地紅了,伸手去掐她的胳膊。
「這丫頭,盡胡說!」
蔡瑤笑著往後縮,一邊躲一邊喊:
「姊姊饒命!姊姊饒命!」
「小妹錯了還不行嗎?」
蔡琰不依,起身要追。
蔡瑤從榻上跳下來,繞著案幾跑了一圈。
最後躲到門邊,探出半個腦袋。
「姊姊,你先別急著掐我。」
「是父親讓我來傳喚你的,讓你去前堂。」
蔡琰停住腳步,理了理衣袖,瞪了她一眼。
「父親喚我何事?」
蔡瑤笑嘻嘻地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蔡琰於是不再和妹妹嬉戲,徑直來到前堂。
只見蔡邕正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竹簡,卻半天沒有翻動。
只是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晨光從窗縫裡透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那幾縷白髮比前些日子又多了些。
蔡琰鼻頭一酸,走上前,俯身行禮。
「父親,女兒來了。」
「父親有何憂慮,兒願代為分憂。」
蔡琰俯在蔡邕膝下,語氣柔和地說道。
蔡邕放下竹簡,抬眼看了看女兒。
他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琰兒。」
「兒在。」
蔡琰低聲應道。
蔡邕遲疑半晌,緩聲開口說道:
「為父雖身居名流,卻屈身事於董卓。」
「士林之中,罵為父者,豈止一人?」
「你張溫伯伯前日死於董卓刃下,滿朝公卿無敢言者,為父亦未敢出首。」
他頓了頓,深深地嘆了口氣。
「為父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已是不敢再奢求什麼了。」
「可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和瑤兒。」
蔡琰跪坐在父親身側,輕輕握住他放在案上的手。
「父親千萬不要如此說。」
「父親當年為董卓所逼,不得已而仕,天下士人盡知。」
「張溫伯伯之事,滿朝上下無人敢言,又豈能獨怪父親一人不作為?」
她語氣柔和,卻字字篤定。
「父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說著,她將父親的手,輕輕搭在自己的臉頰上。
這溫馨的一幕,縱使鐵石心腸之人,心也軟了。
蔡邕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你也不必安慰我。」
「到了我這個年紀,還有什麼舍不下的呢?」
「為父當年連十常侍都不怕,又豈會怕董卓?」
「老夫只是擔心會害了你們罷了。」
蔡邕這話可不是吹牛皮。
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蔡邕性格是膽小軟弱的。
但人年輕的時候,那是真的暴脾氣。
比如有一年,五原太守王智專門設宴款待蔡邕,為他慶賀重新復官。
結果酒宴上,王智喝高興了,邀請蔡邕跟他們一起跳舞。
這其實可以算是早期的「酒桌文化」了。
相當於人對你說,小蔡啊,在座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打個樣兒,敬酒走上一圈。
結果蔡邕鳥都不鳥王智,直接拂袖走了。
把王智搞得下不來台。
酒桌文化這個東西見仁見智。
但有一說一,人王智是正兒八經的市一把手。
你蔡邕再不情願,至少給大家留個體面嘛。
最後當然是王智搭上十常侍,把好不容易復官的蔡邕,又給貶了下去。
所以情商這個東西,真的是一門學問。
蔡邕抬起頭,看著女兒。
「所以眼下只有一件事,為父放心不下。」
蔡琰問:
「父親但說無妨,女兒願代為分憂。」
蔡邕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辭。
半晌後,來鄭重開口說道:
「你的終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