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十分詫異,抬頭看著父親。
「父親為何會忽然提起此事?」
蔡邕靠在憑几上,閉了閉眼,半晌才緩緩睜開。
「如今為父在做什麼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正如你所說,董卓如此作為,長不了的。」
「到時候朝廷一旦清算下來,咱們家只怕難逃追責。」
他轉過頭來,看著女兒,眼神里蘊著說不出的情緒。
「所以我意先將你嫁出去。」
「這樣一來,對你、對咱們家,都好。」
蔡琰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
蔡邕卻抬手止住了她。
「老夫心神已疲,你就當是體諒為父吧。」
蔡琰聞言,遂不再多言。
蔡邕頓了頓,良久才開口繼續問。
「琰兒,你可有心上之人?」
蔡琰一愣,聽到「心上人」三個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人於萬丈夕光之中款款走來。
不染纖塵,卻鍍得一身溫柔。
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
端的是一派貴介公子,俊邁風流。
當時西廂之下,掌心上托著一隻她從沒見過的東西,吹出一段她從未聽過的曲子。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贈口琴之恩,她一直銘記於心。
蔡琰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聲音輕輕地。
「父親說笑了。」
「女兒……女兒只是覺得,自幼蒙父親恩養,教習詩書琴畫。」
「也算得半個女博士。」
「女兒若要嫁,那人須得是人品端方,才識過人。」
「做事須得沉穩,待人謙和。」
「且要心懷壯志,願為國家先,為社稷先。」
她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是仔細斟酌過的。
句句不提人,卻句句不離人。
這個世界迫不及待地要聽年少有為的故事。
而蔡琰又何嘗不希望成為那故事中的一員?
蔡邕聽著,捋了捋鬍鬚,忽然「唔」了一聲,像是恍然大悟。
「為父知道你說的是誰了。」
蔡琰臉頰微熱,低下頭去,沒有否認。
她心想,父親果然聽出來了。
這便好,這便好。
蔡邕點了點頭,語氣里也多了幾分釋然。
「你說得對,此事要趁早。」
「萬萬拖不得。」
蔡琰的臉更紅了,聲音細如蚊蚋。
「女兒但憑父親做主就是。」
蔡邕站起身來,精神似乎比方才好了些,朝門外喚了一聲:
「來人吶。」
一個老僕應聲而入。
蔡邕對其吩咐道:
「你去河東衛家走一趟,就說老夫有意將琰兒許配給衛家公子。」
「我兩家本就世代交好,這樁親事該早些定下來。」
蔡琰猛地抬起頭,面露詫異之色。
「什麼?河東衛家?」
蔡邕正要往外走,聞言回過頭來,也有些詫異地看著女兒。
「怎麼,你不是看上了河東衛家公子嗎?」
蔡琰聞言,怔在原地。
蔡邕見她神色不對,便解釋道:
「河東衛氏,自前漢以來便是名門望族。」
「衛仲道是衛家家主的嫡子,與你年紀相當,才華橫溢。」
「老夫與他父親是多年故交。」
「你們小時候不也經常一起玩鬧嗎?」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欣慰。
「門當戶對,知根知底。」
「你若嫁過去,為父至少不擔心你在那邊會受苦。」
「這樣將來若是有事,為父在長安也能放下心來。」
提到青年才俊,蔡邕首先想到的就是衛仲道。
他壓根兒就沒考慮過李玉。
這其實還是骨子裡的士人傲慢。
蔡邕不是不喜歡李玉,他也很欣賞李玉的才華。
此前在宴會上陰陽董卓,還謀得高官的一番操作。
就連蔡邕暗地裡對李玉都讚不絕口。
但欣賞歸欣賞,一碼是一碼。
要論談婚論嫁,李玉既沒這個實力,也沒這個背景。
說難聽點,你也就是一個公安局的局長。
想娶全國,政,,協,委員的女兒,那你是真不夠格。
反觀河東衛家呢?
傳統的河東望族。
上可追溯到西漢名將衛青、皇后衛子夫時代,家族起點極高。
後來的曹魏名臣衛覬,生擒鄧艾的西晉名臣衛瓘,都是這個家族出來的。
而蔡氏雖「極有聲望」,卻並非東漢頂級的累世公卿門閥。
蔡邕的六世祖蔡勛、父親蔡棱雖有名聲,但蔡家並未形成「四世三公」那種壟斷性的政治網絡。
更多的還是靠蔡邕個人的曠世才華撐起家族門面。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蔡家都有點「高攀」了。
蔡邕把女兒嫁給衛仲道,是「名儒之女」配「地方望族才子」。
在當時是標準的門當戶對的選擇。
蔡琰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方才那番話,句句說的都是西廂廊下那個贈他口琴的年輕人。
可父親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李玉一個字。
他以為她說的是衛仲道。
或者說,從一開始蔡邕就沒有往李玉身上想過。
這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黑戶」,雖然他已經做到了長安北部尉。
但他同時也是蔡家府上的府掾。
在蔡邕的認知里,這人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在蔡家女婿的名單上。
因為李玉本質上是蔡家人,與蔡家是上下級的關係。
在這個尊卑等級森嚴的社會裡,就更是不可想的了。
對於這個圈層的人來說。
他們始終關心的是門第、家世,還要能知根知底。
將來董卓倒台清算時,不能牽連到他女兒身上。
衛家符合這一切,李玉則沒有一項符合。
蔡琰快步走到蔡邕身側,跪坐下來,雙手輕輕搭在父親膝上。
「父親,女兒還想在父親膝下盡孝幾年。」
「若是嫁到河東去,山高路遠。」
「以後若再想相見,卻是難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似要爭取什麼。
蔡邕低頭看著女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嘆息一聲。
「……為父也捨不得你。」
「可琰兒你須明白,將你嫁去河東,對你來說反而是好事。」
蔡琰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蔡邕卻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住。
「琰兒,你自幼讀聖賢書,當知孝字怎麼寫。」
「為父如今這把年紀,又在董卓身邊做事。」
「旦夕禍福,誰也說不準。」
「若哪一天為父出了事,你在河東,至少還有衛家護著。」
「你若執意留在長安,將來清算起來。」
「你乃蔡氏之女,則是逃無可逃矣。」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你是個孝順的孩子,就當是為了為父,為了瑤兒,也為了你自己。」
「此事不要再說了。」
蔡邕這算是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從一開始,蔡邕就打算把女兒嫁到河東去。
所謂的問你有沒有心上人,無非就是走個過場。
如果是衛家公子,當然最好。
如果不是,那就趕緊斷了這個念想。
在這個封建社會,你以為你有的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