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低著頭,嘴唇翕動。
她很想跟父親說,女兒心裡那個人,並不是衛仲道。
她的心上之人,雖非高門出身,卻比女兒見過的許多世家子弟都要強。
女兒嫁給他,未必就不幸福。
可最後,蔡琰終究沒能將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縱使說了也無用。
父親願意主動問自己有沒有心上人,已經是給足自己台階下了。
若是再去爭辯,只會使父女二人徹底撕破臉皮。
老父親已經為董卓之事,愁的白髮如霜,自己又何必再去增添他的煩惱呢?
「女兒知道了。」
蔡琰輕輕答了一聲,把心底的情愫摁下。
……
話分兩頭。
李玉忙完縣廷的差事,回到蔡府西廂,天色將暗。
他也沒有急著歇息,而是關上門。
從床榻底下拖出那個雙肩包,又從角落裡翻出一隻粗陶罐。
罐子裡裝著他前些日子從市上買來的粗鹽。
說是鹽,其實就是灰白色的塊狀物。
裡面摻著沙土、苦鹵,甚至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個時代的人吃鹽,吃的就是這種帶著苦澀味道的粗鹽。
富貴人家能好一些,但也有限。
至於普通百姓,有時候連這種粗鹽都吃不上。
李玉把粗鹽搗碎,用水化開,靜置沉澱。
這是最基礎的一步。
漢代人不知道,食鹽里除了氯化鈉,還有氯化鎂、硫酸鎂、硫酸鈣這些東西。
它們讓鹽發苦、發澀,吃多了還容易拉肚子。
而李玉要做的,就是把這些雜質給去掉。
這些天,李玉一直都在搗鼓這個東西。
由於時間有限,所以李玉每天只能利用下班後的時間來做。
各種儀器設備,他四處張羅,也都備齊了。
首先是把上層澄清的鹽水倒進另一隻陶罐,然後架在小泥爐上,慢慢熬。
水分一點點蒸發,鹽粒慢慢地析出。
但是這樣還不夠。
第一次結晶出來的鹽里,仍然混著可溶性的雜質。
於是,李玉又把鹽重新化開,過濾,再熬。
如此反覆幾次,反覆熬煮。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化學。
基本上只要你初中化學學得認真些,搞這個就不難。
當然了,李玉也得感激自己讀得是貴族學校。
化學課,都是直接在實驗室裡面實操,老師親自手把手教學。
比起那些全程只在黑板上塗塗畫畫,只聽課的學生來說,自己要幸運太多。
溶解、過濾、蒸發、結晶,這些是初中化學的基礎操作。
對李玉來說不算難事。
難的是在這個工具匱乏的時代,找到合適的替代品。
沒有濾紙,李玉只能用多層細麻布代替。
沒有溫度計,就只能用肉眼來看火候。
沒有蒸餾設備,李玉就只能耐心地一遍一遍地反覆實驗,失敗了就得推倒重來。
就這樣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天。
今天,他終於從陶罐里取出了一小撮細白的粉末。
和這個時代灰中帶黃的粗鹽相比,這一小撮鹽幾乎是雪白的。
顆粒均勻,沒有雜色。
李玉捏了一點放進嘴裡。
咸。
純粹的咸!
沒有粗鹽的苦味和澀味,更沒有那種沙土硌牙的粗糲感。
跟他記憶里現代食鹽的味道,已經大差不差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難掩心中之狂喜。
在這個時代,鹽就是硬通貨,是古代的石油。
毫不誇張地說,鹽比錢重要的多。
錢只是一個代幣,易物的媒介,其本身是沒有價值的。
沒有錢,人們依然能夠以物易物。
正如目前的長安現狀一樣。
可若是沒有鹽,人就會沒有力氣,戰馬就沒了耐力。
士兵拉不開弓、跑不動路,會乏力頭暈。
而馬則會迅速虛脫、倒地,甚至是死亡。
董卓的西涼鐵騎之所以能橫掃關東,除了馬好人悍以外。
其實還有一個被很多人忽略的原因。
那就是他們有著穩定的鹽源。
河西走廊在漢代是重要的食鹽產區。
武威一帶在漢晉之際就出產「戎鹽」,品質極好。
此外,涼州還有花馬池等天然鹽池。
這些鹽產地的存在,意味著董卓的涼州兵團在家門口就有鹽可吃。
不需要依賴中原的官鹽供應。
而精鹽,是這個時代沒有的東西。
純度更高,苦味更少。
攝入同樣的分量,效果更好。
如果能把這種鹽做出來,哪怕只是小規模地做,也能換來李玉如今最缺的東西。
人脈、資源,以及最重要的話語權。
李玉心中正在盤算,忽然聽見院中傳來一陣腳步聲。
於是李玉把陶罐藏好。
整了整衣襟,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
杏眼桃腮,一身鵝黃深衣,正是蔡邕的小女兒蔡瑤。
李玉與她並不相熟,只在府中碰過兩面,知道她是蔡琰的妹妹。
但李玉還是禮貌地跟她見了禮。
蔡瑤沒有回禮,反而背著手。
仰頭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在看什麼稀奇物件。
「原來你便是那惡人。」
李玉一愣,隨即氣笑了。
「在下不記得自己得罪過二小姐啊?」
蔡瑤也不客氣,側身從他旁邊擠進門去。
竟學著大人模樣,背手在身後,徑直走到案前坐下。
自己給自己倒了盞茶,咕咚咕咚喝了兩口。
然後抹了抹嘴,一副自來熟的模樣。
「你非惡人耶?
「我姊姊都被你傷透了心了。」
李玉關上門,轉過身來,眉頭微皺。
「這話怎麼講?」
蔡瑤把茶盞往案上一擱,睨他一眼。
「我姊姊今日竟日不樂。」
「她口上雖不言,然我自幼與阿姊一同長大。」
「她喜與不喜,憂與不憂,我一望即知。」
「其獨坐窗前,半日不動。」
「雖平日所最愛之琴,亦未一撫。」
「我道其必有心事,她只說無事。」
講到這兒,蔡瑤似是越來越氣,整個人的表情都是氣鼓鼓的。
「我又聯想到,這些天,她嘴裡時常著念叨你的名字。」
「張口李郎如何如何,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李玉面前。
仰著頭,四目對視,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你說,是不是你傷了她的心?」
李玉站在原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頭多的小姑娘,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得出,蔡琰對他是有一些好感的。
可「傷透了心」這四個字,卻是從何說起?
難道是這些天一直在忙自己的事,疏於了對她的陪伴嗎?
「二小姐,在下這幾日一直在縣廷當差。」
「早出晚歸,與女公子並無爭執。」
「你說的這些,在下實在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