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瑤雙手環抱在胸前,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我早就替你探查清楚了。」
「父親打算把姊姊嫁到河東去,許的是河東衛家的公子。」
「如今姊姊將要遠嫁,許是捨不得我和父親。」
她話音一頓,又瞥了李玉一眼,補了一句。
「或許,還有某個薄情之人。」
此話雖未點名,卻不言自明。
而儘管府上之人都儘量對此事緘口如瓶,又如何承受的了蔡二小姐的反覆追問呢?
只稍作糾纏,蔡瑤便一一捋清楚了。
李玉站在原地,腦子裡卻忽然轉過一個念頭。
河東衛家,衛仲道。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歷史上是蔡文姬的第一任丈夫。
不過卻是個早逝之人,使得蔡琰年紀輕輕守了活寡。
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連鎖反應,被匈奴人擄去。
算算時間線,蔡邕把她許給衛家,邏輯上完全對得上。
長安將亂,董卓早晚倒台。
蔡邕想趁著自己還能做主的時候,把女兒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河東衛氏是望族,遠離長安這個是非之地,確實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加上衛仲道又是青年才俊,門當戶對。
對於一個老父親來說,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穩妥的安排了。
只可惜蔡邕千算萬算,還是沒能料算到後來長安的局勢完全失控吧?
且對李玉來說,這個安排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他原本的盤算很清楚:
抱緊蔡邕這棵大樹,借蔡家的門第和蔡邕的名望,徹底擺脫黑戶身份。
從而擠進士人圈子,混入上流社會。
之後再借著除董之功,既保下蔡家,又立下自己的根基。
而娶蔡琰,就是這個計劃里最關鍵的一步。
有了蔡邕女婿這個身份,他在士人圈子裡就不是「來路不明的寒門」,而是「蔡伯喈的女夫」。
這層身份,比許多官職都好用。
更要緊的是,蔡琰若嫁去河東。
將來董卓倒台,蔡邕被清算的時候,蔡琰不在長安,李玉要怎麼保她?
遠在河東的蔡琰,李玉可夠不著。
念及此,李玉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抬起頭來,看著蔡瑤,道:
「二小姐,你方才說的這些,在下知道了。」
蔡瑤眨眨眼:
「你知道了?你真的知道了嗎?」
「那你打算怎麼做?」
李玉沒有回答,只是整了整衣冠,轉身推門。
「我去見一趟蔡中郎。」
李玉也不耽誤,快步來到前堂。
卻被門下的老僕攔住了。
「李縣尉,中郎正在忙女公子的婚事,吩咐了不見客。」
李玉拱手道:
「勞煩再通傳一聲,就說李玉有要事求見。」
老僕進去片刻,又出來,面露難色。
「中郎說了,今日實在抽不開身,李縣尉還是改日再來吧。」
李玉沒有動,面色平靜地說道:
「……再勞煩通稟一次。」
「就說李玉今日見不著中郎,便不走了。」
老僕愣了一愣,看了李玉一眼。
這位李縣尉自入府以來,一向恭謹有禮,從沒這樣強硬過。
他雖是中途插進來的外客,但長安北部尉的身份也不是自己惹得起的。
此時態度強硬之下,老僕竟感受到一股不容置疑地威嚴。
這種威嚴,比在家主蔡邕身上還要更難透氣。
老僕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轉身進去了。
蔡邕正在前堂翻看一摞竹簡,那是衛家送來的婚書草稿,旁邊還堆著幾卷禮單。
衛家那邊態度也很積極,幾乎是第一時間應下了蔡家的婚事。
並表示擇日就把聘禮給送過來。
衛家也希望儘快完婚,因為遲則生變。
只不過衛家畢竟是傳統豪門世家,儘管已經簡化了流程,但規矩依然是一大堆。
蔡邕眉宇間一川不平,顯然對這些繁文縟節頗為頭疼。
見老僕又進來了,乃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不是說了不見嗎?」
老僕低聲說道:
「中郎,李縣尉說。」
「今日不見到您,他就不走了。」
蔡邕手中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想了想。
李玉這孩子,自入府以來,言行一向知進退,懂分寸。
今日這般執拗,不像是無理取鬧。
想來是真的有十分要緊之事,否則斷不至於相逼至此。
「那就讓他進來吧!」
少時,李玉跨入堂中。
他整了整衣冠,鄭重向蔡邕行了一禮。
「李玉見過蔡中郎。」
蔡邕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憊地看著他。
「子珩,你今日這麼著急見老夫。」
「究竟所為何事啊?」
李玉直起身來,雙目湛然若神,正色說道:
「仆特來向蔡中郎獻禮。」
「獻禮?」
蔡邕眉梢一揚,「獻的什麼禮?」
李玉乃從袖中取出一個木盒,雙手呈上。
盒子不大,一掌可握,只是尋常裝藥材的那種。
蔡邕接過來,打開盒蓋。
盒子裡鋪著一層細布,布上盛著一小堆白色的粉末。
顆粒細勻,顏色雪白,在窗下甚至還泛著微微的光澤。
蔡邕愣了一下。
他雖從未見過這個東西,但下意識覺得這個是食鹽。
可內心裡又馬上搖了搖頭。
自己活了一個甲子,見過各色各樣的鹽。
尋常人家吃的粗鹽是灰黃色的,裡面摻著沙土。
富家大戶吃的青鹽稍好一些,但也是青中帶白,顆粒粗糙。
即便是宮中御用的白鹽,也不過是顏色稍淺,吃起來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苦澀。
可眼前這東西,更加純粹均淨。
他這半身快入土的人了,還真沒見過。
「此……此何物也?」
蔡邕好奇地問道。
「食鹽。」
李玉淡淡回答道。
聽到此物竟真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個,蔡邕的手不由微微一顫。
手上的木盒險些落地。
他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望著李玉。
「子珩,你說……你說這是鹽?」
李玉點了點頭。
蔡邕伸手,用指尖蘸了一點點那白色粉末。
猶豫了一下,將之放進嘴裡。
沒有苦味,也沒有澀味。
更沒有那種粗鹽獨有的,沙土硌牙的粗糲感。
只有純粹的咸,乾淨利落。
甚至比尋常食鹽要更加咸鮮!
蔡邕怔在原地半晌,久久不能言。
「老夫行年一甲子,未見有如此之鹽。」
「縱是宮中太官所用之鹽,也不似這般白細。」
講到這兒,蔡邕反倒笑了,只是笑容有些無奈。
他將盒子小心蓋上,抬頭望向李玉,關心問道:
「子珩,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李玉略一拱手,不假思索答:
「此乃仆自究所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