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玉的回答。
再看看盒子裡那堆雪白的精鹽,蔡邕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見過的世面不算少。
身為名滿天下的大儒,蔡邕在洛陽出入宮禁,見過不少珍饈,也見過太官令呈上的各地貢鹽。
可沒有一種鹽,是這個樣子的。
雪白乾淨,無有雜質。
這可不是手藝能改的東西,
這是方子,是學問,是足以能傳家的東西。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自己研究出來的」。
蔡邕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不透李玉了。
當初在死人堆旁救他,是因為琰兒開了口,不忍見弱小被隨意殘害。
加上這小子知禮儀、懂分寸,像個讀書人。
後來帶他進宮,見他面對董卓面不改色,蔡邕覺得此子有膽識。
再後來,李玉入太師府、當長安縣尉、翻積案、抓盜賊,
蔡邕又覺得此子頗有才具,絕非紙上談兵之輩。
可直到此刻,蔡邕才真正意識到。
這個年輕人遠比他所想的要深得多。
算才華,總是我勝人,今勝昨。
在才華方面,蔡邕已經是一個六邊形戰士了。
他這輩子就沒有因為才華,而在別人面前自卑過。
可在李玉面前,蔡邕居然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儘管他無比地想要迴避這種感覺,可終究騙不過自己的內心。
「子珩,」蔡邕放下木盒,看著他。
「你能研出此物,確實難得。」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這精鹽世間從未有過。」
「你若把方子藏好,不愁換不來一場富貴。」
「此物足以改變一生之命運。」
「在下願將精鹽製作之法,獻與蔡中郎。」
什麼!?
蔡邕心頭一驚。
他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李玉。
這小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種東西,拿出去賣給任何一個世家、任何一個豪商,都夠換來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可就是如此寶貴的東西,這小子居然就輕飄飄地就說出「獻上」二字。
而李玉說的也確實是他的真心話。
打從研究精鹽的一開始,李玉就沒打算藏私。
在古代,鹽貴的主要原因是煮鹽是一個力氣活。
大家都是砍柴、挑水,白天黑夜不停地燒。
而古代的勞動力是有限的。
同時,煮完鹽後,還得用陶罐來裝,不然會吸水返潮。
所以定做陶罐,又必須要有價格優勢才行。
這一套套工序下來,如果沒有雄厚的勢力背景,你是很難把握精鹽帶來的專利優勢的。
至少發揮不出其應有的優勢。
所以與其藏著掖著,倒不如主動獻出,與蔡家合作共贏。
「子珩,你贈老夫如此厚禮。」
蔡邕緩緩開口,語氣沉了下來。
「老夫一時不知何以為報。」
李玉見蔡邕沉默,乃上前一步,拱手一揖到地。
擲地有聲地說道:
「玉不才,願娶中郎之女為妻!」
這一聲振聾發聵,在空曠的前堂里格外響亮。
蔡邕心頭一震,抬起頭來,盯著李玉看了好一會兒。
對於李玉的請求,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
蔡邕又不傻,豈會看不出青春期少年人的心思?
琰兒這些日子的反常,他都看在眼裡。
提到李郎時眼神躲閃,抄書時走神,連琴都很少碰了。
蔡邕是過來人,女兒家的心事瞞不過他。
李玉這邊,他雖看不透。
可那日廊下相贈口琴的事,老僕後來也跟他提過一嘴。
兩個年輕人應該是互生情愫的,這點不難看出。
但蔡邕只是不打算往那方面想罷了,因為二者身份太過懸殊。
蔡家是陳留望族,蔡邕本人更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儒,士人之雅望。
反觀李玉呢?
隴西逃難來的布衣,身份不明的黑戶,一個太師府施捨的四百石縣尉。
放在平時,這樣的人連蔡府的門檻都夠不著,更別說娶蔡家的女兒了。
古代講究的是門當戶對。
尤其是蔡家這種傳統世家豪族,更加看重門第。
在古代,婚姻不僅僅是結兩姓之好那麼簡單。
它更是一種家族資源的交換。
越是上流社會的人,越看重這個。
就比如那個經典的段子。
你要是穿越成了劉繇,你會選誰當主將?
站在上帝視角,大部分都會說那必須是太史慈啊。
六邊形戰士,能力可靠。
你看張英、樊能這些都什麼玩意兒?
數字面板差,一堆負面技能,長得還賊幾把丑。
可歷史上的劉繇卻是這麼說的:
「我要是用了太史慈,許子將難道不會笑話我嗎?」
在當時人看來,太史慈就是個送快遞的。
誰要是重用他,誰就是個笑話。
難道是漢末群雄不如我們聰明嗎?
這其實是因為很多三國遊戲都會忽略一個重要的數值,那就是名望,或者說是影響力。
遇到事情的時候,人們總是慣性地去找最有影響力的人去解決問題。
而那個時候,張英、樊能的影響力就是要大於太史慈。
至於你問影響力怎麼來?
不好意思,與生俱來。
就像蘭博基尼這種東西,是你出生有就有,出生沒有那就是沒有。
這是由你出生的圈子所決定的。
任憑李玉如何努力,蔡邕都不覺得他是自己這個圈層的人。
可現在,李玉把那個木盒推到了他面前。
蔡邕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當然知道精鹽意味著什麼。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豪族的興衰起落。
東漢和帝以後鹽鐵官營廢除,鹽利散在豪強和地方手中。
鹽鐵之利,不僅是朝廷的命脈,也是豪強的根基。
可尋常食鹽,產地有限,運輸艱難。
利潤雖然封厚,卻不是誰都能夠染指的。
誰掌握精鹽技術,誰就能壟斷高端鹽市場。
把鹽利從「人人可分」變成「一家獨大」。
這東西一旦進了蔡家,蔡家的根基都會因此發生改變。
蔡家是清流世家,幾代人靠的是名聲、學問、還有門生故吏。
可名聲不能當飯吃,蔡邕一死,他的官俸就沒了。
他的門生故吏也很快會散去。
由於自己沒有兒子,他這一支註定是要衰落的。
所以蔡邕才急著要把女兒嫁到衛家去,聯姻世家,等於在蔡家這棵老樹上嫁接一條新根。
可一旦使精鹽進入蔡家,這就等於給這個清流世家注入了一個可持續生利的產業。
它不是一次性的金銀,而是可以不斷產出增值的活錢」。
蔡家從此以後,便不必只靠蔡邕一個人的官俸和名聲吃飯。
從此有了獨立的經濟根基。
蔡家雖然是世家,但從來不是最頂尖的那一批。
別說比袁楊二家了,甚至跟徐州陳氏,河內司馬氏都比不了。
但如果能依託精鹽之利,蔡家從此躋身天下第一流的世家大族。
比肩汝南袁氏,弘農楊氏也不是沒有可能。
到那時候,也就不再需要看河東衛家臉色了。
想到這兒,蔡邕便開始認真思考女兒的終身大事了。
他心中反覆權衡利弊。
如果把女兒嫁給衛仲道,那是名士聯姻世家。
在這個社會屬於常規操作。
但如果李玉以精鹽為聘,性質就變了。
這不是簡單的嫁女兒,而是引入一個技術型人才和戰略合作夥伴。
蔡邕也不止得到一個女婿,而是一個能為自己持續創造核心價值的人才。
精鹽技術一旦被蔡家掌握,與李玉綁定。
那麼從此之後,蔡家的子孫後代。
就有了不依賴察舉制的立身之本。
而這,在亂世里,比任何官位都要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