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沉默了很久。
他心中反覆權衡利弊。
半晌過後,蔡邕終於緩聲開口。
聲音有些乾澀,顯然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子珩,老夫明白你的心意。」
他頓了一下,面露為難之色,仔細斟酌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
「只是老夫有時候,不得不為家人考慮。」
「衛家那邊,老夫已與說定,婚書亦已擬稿。」
「實不好中途變卦。」
蔡邕說這話時,沒有看李玉的眼睛。
似乎在這一事上,他心有愧疚。
「汝青年有才,老夫固未嘗有疑也。」
「然琰兒之婚事,非老夫一人之私,實乃我蔡氏家門所系也。」
「衛氏是河東名門望族,與吾家累世通好。」
「此婚姻,於琰兒為良,於我蔡氏一門亦為良。」
蔡邕語重心長地為李玉解釋,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苦衷。
說到底,理由有兩層。
第一層,精鹽固然是改變家族命運之物。
但蔡邕首先是個父親,他得優先保住自己的女兒。
長安將亂,董卓早晚倒台。
把琰兒嫁到河東去,是遠離是非之地,是給她找一條退路。
錢再多,也得有命花才是。
第二層,蔡邕是個名士,他得講信義。
衛家那邊已經談妥了,婚書都擬了。
此時悔婚,等於開罪衛家。
蔡邕這輩子最重名聲,他做不出這種事。
李玉聽完,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對於這個結果,他早就料到了。
蔡邕會拒絕,這是人之常情。
一個父親,一個名士,一個在亂世里苦苦支撐家族的人。
會做出這個選擇,再正常不過了。
李玉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一盒精鹽就能讓蔡邕點頭。
精鹽只是籌碼,但不是他的底牌。
他的底牌,在下一句。
李玉略一拱手,語氣平穩地說道:
「玉還有一物,欲獻與中郎。」
蔡邕抬起頭,看著他。
「何物?」
李玉直視蔡邕的眼睛,一一字一頓地說:
「董卓項上人頭。」
嘶……
蔡邕聞言,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你說什麼?」
蔡邕瞪大眼睛,看著李玉
李玉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玉雖不才,願即斷董卓頭顱,懸之都門,以謝天下!」
這一聲,振聾發聵。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只聞燈火噼啪。
蔡邕盯著李玉,目光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董卓對他有知遇之恩,這是事實。
當年他被十常侍陷害,流放朔方。
是董卓入京後,以滅族相脅,逼他出仕。
董卓給了他左中郎將的官位,給了他體面,給了他能在長安立足的根基。
對此,蔡邕當然是非常感激的。
畢竟蔡邕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被重用過。
這就是「遍歷三台」的含金量。
可對應的,董卓也讓他背負了罵名。
士林之中,提起蔡伯喈,多少人暗地裡搖頭?
他蔡邕是天下名儒,士人之雅望。
卻屈身侍奉國賊,這對於一個清流士人而言無疑是奇恥大辱。
折了名節,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所以當李玉說出「董卓項上人頭」六個字的時候,蔡邕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給撞了一下。
蔡邕自己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董卓該不該殺?
當然該殺!
廢立天子,焚燒宮室,發掘陵寢,縱兵劫掠百姓。
這樣的國賊不殺,大漢還有什麼指望?
除掉董卓,對國家,對社稷,對天下人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
可這話從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出口。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蔡邕是董卓的人。
而當真有人把這個問題拋到自己面前時,蔡邕居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李玉見蔡邕沉默,便接著補充說道:
「我知蔡中郎近些時日因何而憂,無非是因為屈身事董,折了名節。」
「士林之中,清議如刀。」
「中郎背負如此罵名,想來日子並不好過。」
蔡邕深吸一口氣,目光看著地面,不知如何回答。
李玉則趁勢接著補充,語氣依舊沉穩,字字有力:
「然若董卓為蔡中郎所與除,則事異矣。」
「屆時蔡中郎乃國家之功臣,名留青史,功垂竹帛。」
「誰又復記其數年屈事董卓之舊帳?」
「誰又復敢以此言事呢?」
李玉頓了頓,為蔡邕補上了最後一刀:
「屆時,蔡中郎還擔心被朝廷清算嗎?」
這句話,擲地有聲!
令蔡邕心神一盪。
蔡邕盯著李玉,目光中有一種從未有過的銳利。
「你有幾成把握?」
李玉不假思索答:
「十成。」
十成?
蔡邕的眉頭登時擰了起來。
「關東諸侯兵馬甚眾,袁紹、袁術、曹操,孰非當世豪傑耶?」
「彼等合兵一處,尚不能動董卓分毫。」
「反使董卓焚毀洛陽、遷都長安。」
「汝不過一長安縣尉,乃敢言有十成把握。」
「子珩,此豈非大言欺人乎?」
李玉微微一笑,並沒有急著辯解。
而是望著蔡邕的雙眸,說出一句霸氣側漏之言:
「關東諸侯不能殺的人,我殺。」
「群雄不能勝的呂布,我來勝。」
堂中靜了一瞬。
換作旁人,蔡邕只會覺得這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可他看著李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輕狂,沒有虛張聲勢。
有的,只是一種沉甸甸的篤定。
短短兩月不到的時間,這個年輕人實在是給了他太多驚喜。
尤其那日在省台之上,滿殿公卿汗出如漿,唯獨這個年輕人面不改色。
與他相處的時日雖短,可他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事,都足以拎出來。
這個年輕人或許能行!
蔡邕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復興漢室,再造山河之人,定是此人。
所謂奇貨可居。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何止千百。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他第一個生出「此人不可限量」之感的人。
蔡邕自認不是賭徒,可這一刻,他想賭一把。
他也想當一把呂不韋。
蔡邕一掌拍在案上。
「善!」
他站起身來,看著李玉,目光灼灼。
「果真是後生可畏,英雄出少年吶。」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自嘲。
「……老夫躲了大半輩子。」
「當年躲十常侍,後來躲董卓。」
「躲來躲去,躲得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現在老夫不想再躲了。」
一直以來,蔡邕一直都覺得李玉那股意氣風發的少年意氣,十分像當年的自己。
只不過這個年輕人,遠比那時候的自己要更值得託付罷了。
「老夫今與汝之後生,且作最後一狂!」
李玉深感蔡邕之信任,乃向其深深一揖。
「多謝中郎。」
蔡邕擺了擺手,重新坐下,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持重。
「老夫可以幫你穩住衛家。」
「但有一條,你動作需快。」
「時間久了,老夫也頂不住衛家那邊的壓力。」
李玉目光一凜,鄭重拱手:
「在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