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事既定之後,李玉辭別。
蔡邕親自把李玉送出前堂。
恰逢此時老僕來報,說衛家人已經把聘禮給送過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
這些事,到底是需要蔡邕親自去面對的。
他整了整衣冠,親自迎到府門。
衛家來的是兩個管事模樣的人,為首的一個四十來歲。
方臉闊額,穿著體面。
一見面便躬身行禮,自稱是衛家二房的家宰。
姓衛,單名一個衍字。
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捧著一卷禮單。
蔡邕將二人迎入前堂,分賓主落座。
衛衍雙手呈上禮單,一一說明:
河東衛氏嫡子衛仲道,仰慕蔡中郎之女久矣。
今特備薄禮,以表誠意。
禮單上列著金餅十枚、錦緞二十匹、玉璧一雙。
名琴一張、書五卷,另加良馬兩匹。
這些東西,放在平時已經算得上是厚重。
在如今的長安,更是難得。
衛家給出的誠意,已是十足。
蔡邕看了禮單,點頭致謝,神色卻有些心不在焉。
衛衍是個人精,一眼便看出蔡邕的異樣,便放下茶盞,話鋒一轉。
「蔡中郎,在下還有一事,是家主特意囑咐的。」
「讓在下務必辦妥。」
蔡邕抬眼,強顏歡笑道:
「請說。」
衛衍乃道:
「家主說了,婚期原定在秋後。」
「可如今長安的局勢,中郎也清楚。」
「董太師尚在長安,關東未靖,明日之變,孰能逆料?」
「故我家主之意是,婚期或可稍緩,惟願早迎蔡小姐去河東。」
「人可以先至,婚事容後再議並無不妥。」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
人我們要先帶走,婚事可以往後拖。
說穿了,衛家要的是先把蔡琰這個「准媳婦」攥在手裡,免得夜長夢多。
畢竟長安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大家心裡都懂。
蔡邕端著茶盞,沒有立刻接話。
堂中靜了一息。
衛衍見他沉吟不語,於是又補了一句:
「蔡中郎,河東局勢要比長安安穩上許多。」
「您也不想令媛身陷此是非之地吧?」
蔡邕放下茶盞,語重心長地開口:
「……衛家宰說得有理。」
「長安確實不太平。」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卻字字分明。
「只是人,今日怕是不能被你們帶走了。」
衛衍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蔡邕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繼續說:
「……不僅人不能讓你們帶走。」
「關於我兩家這門婚事,恐怕也要從長計議。」
衛衍聞言,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不解地問道:
「蔡中郎,這,這是何意?」
蔡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急不緩地說道:
「……婚姻乃是終身大事。」
「老夫不能這麼武斷地做出決定。」
話落,他背過身去,將手一揮。
「請回吧。」
衛衍的臉色頓時變了。
蔡家這樣做,無疑是狠狠打衛家人的臉。
當初,是你怕惹禍上身,為了保住家人才能主動找我們衛家的。
我們衛家念在兩家情誼的份兒上,願意冒著巨大風險與你們家聯姻。
現在聘禮都送過來了,你卻這樣打我們家的臉。
我們衛家不要面子的嗎?
衛衍站起身來,語氣里已經快壓不住怒意了。
「蔡中郎,兩家婚書都擬了,聘禮也送到了門前。」
「您一句話便要從長計議,說變卦就變卦。」
「敢問,您是否想過。」
「這樣做,傷害的是你我兩家多年的友誼!」
蔡邕沒有動怒。
他坐在原處,神色平靜,只是眼底多了一層說不清的疲憊。
「老夫一生清白,從不做虧心之事。」
「可今日這事,確實是老夫對不住你們家。」
蔡邕自知理虧,連連搖頭嘆息:
「就勞煩你替老夫給伯覦公道個歉。」
「就說婚事是老夫對不起衛氏,改日老夫一定親自登門致歉。」
說到「改日」二字,蔡邕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沒有說出口——
若是老夫能活到那一天的話。
衛衍張了張嘴,還想再繼續與蔡邕爭辯。
蔡邕卻已經站起身來,朝門外喚了一聲。
「來人。」
老僕應聲而入。
蔡邕吩咐道:
「衛家管事遠道而來,十分辛苦。」
「且帶他們下去領些賞錢吧。」
這是送客的意思。
衛衍再不甘心,也不好當面跟蔡邕撕破臉。
他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拱了拱手,臉色鐵青的帶著隨從退了出去。
那捲禮單和帶來的聘禮,也一併被抬了回去。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
蔡邕站在原處,看著衛家人離去的方向,深深地嘆了口氣。
心中默念,子珩啊子珩,希望你是對的。
……
在李玉忙完諸事之後,已是深夜。
他穿過庭院,又看見廊下站著一個人。
蔡琰披著一件素色外衣,倚在廊柱旁,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你回來了。」
李玉走過去,在廊下站定。
「女公子還沒歇息?」
蔡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看著李玉,目光比平日多了些什麼,像是下了某個決心。
「我都知道了。」
李玉微微一怔。
「……父親跟我說了。」
「婚事的事,還有你今日去找父親的事。」
她頓了頓,看向李玉的眼神已只剩柔軟。
「謝謝你,為我做了這麼多事。」
李玉沉默了一息,拱手道:
「若非當初女公子救命之恩,玉早已死於亂軍之中。」
「比起女公子為我做的事,在下做的這些,實在微不足道。」
蔡琰搖了搖頭,看向李玉。
「君欲為之事,危殆甚矣」
兩人目光對視,月光落在少女的眉眼間,清清冷冷的。
「我……不希望你有事。」
李玉心中感激,但還是十分篤定地說道:
「正因為危險,所以才要去做。」
「若是怕危險人人都不去做,則天下後世,無人復敢為天下事矣。」
蔡琰聞言,愣了許久。
然後,她忽然開口道:
「君且稍候。」
說罷,她轉身回了屋。
李玉站在廊下,聽見裡頭傳來翻找東西的細響。
片刻後,蔡琰重新出來,手裡多了一把剪刀。
李玉愣了一下,方欲開口問蔡琰將要何為時。
蔡琰已經抬手,握住自己一縷長發,剪了下去。
剪刀落處,一縷青絲悄無聲息地斷開,落在她的掌心。
「女公子,你這是……」
李玉有些啞然。
蔡琰將那一縷青絲遞到李玉面前,雙手捧著,鄭重其事地說道: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一縷相贈,非君不嫁。」
「君若未歸,共赴黃泉,霜縷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