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這句話,不亞於拿一把三叉戟,庫庫往呂布心窩子上戳。
而這也正是李玉篤定自己能策反呂布的根本原因。
歷史上,呂布與董卓是,「誓為父子」。
而呂布又是一個「惟利是視」之人,能讓他冒著巨大政治風險,出賣丁原投靠董卓的。
正是這個原因。
彼時的董卓沒有兒子,之前的兒子都死完了。
所以呂布未來繼承董卓的政治遺產,是有宗法意義上的效力的。
但是,這一切都隨著董卓的小兒子出生而發生了改變。
本來,董卓沒有兒子,能跟呂布爭的也就一個牛輔。
因為俗話說得好,一個女婿半個兒。
兩邊都是假子,都有機會去爭遺產。
可新生兒的出現,讓呂布獲得董卓政治遺產的可能性越來越小。
從某種情況上講,呂布和後來的劉封情況是一樣的。
只要後來沒有劉禪,劉備也沒生其他兒子,那劉封能獲得劉備大量的政治遺產。
呂布捨棄了名聲,屈身事賊,但最後可能得到的回報卻遠遠趕不上付出。
本來到這兒,呂布與董卓之間的矛盾便已經非常嚴重了。
但更嚴重的還在後面。
李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仔細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將軍且思之,董太師年事已高。」
「將來若有一日,他要為這位小公子鋪路,會怎麼鋪?」
此言一出,呂布的臉色立馬變了。
李玉則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享 】
董卓的長子早亡,如今最寵的是這個幼子。
董卓年近六旬,幼子尚在襁褓之中。
若董卓當真動了讓幼子承繼的念頭。
那些手握兵權、威望過高、又不姓董的人,便是幼子掌權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而呂布這樣的人,活著就是變數。
故李玉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那就是,董卓很有可能為了掃清親兒子的障礙,而殺掉義子。
反觀呂布呢?
他反過來想除掉董卓的幼子,卻非常的不容易。
因為呂布一旦動手,他幾乎就是第一嫌疑人。
李玉的話還在繼續。
「董太師自雒陽遷都以來,對董氏一族一一加封。」
「董旻為左將軍,董璜為侍中,董越為中郎將。」
「就連那個還在襁褓里的小公子,都有了封賞。」
他頓了頓,看著呂布。
「可將軍呢?」
「將軍在陽人中與孫堅血戰,險些喪命。「
「回來之後,董太師可曾問過一句?可曾慰勞過一句?」
「可曾給將軍加過一階半職?」
呂布面色沉重。
實話最傷人心。
是啊,連一個一歲的小兒子都有封賞。
呂布在前線跟孫堅拼命,結果啥都沒撈著。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
呂布已經被董卓逐漸邊緣化了。
半晌,
呂布站起身來,一拳砸在斷牆之上,灰土簌簌而落。
「依李郎之見,當如何?」
李玉立馬道:
「當先下手為強。」
「不然,早晚必為董卓所乘。」
呂布深吸一口氣,右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他張了張嘴,正要拔劍應下此事。
可話到嘴邊,卻又停住了。
他鬆開劍柄,轉過身去,背對著二人,又是一聲嘆息:
「……非布不願為此事。」
「吾欲殺此老賊久矣。」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
「奈是父子之情,恐惹後人議論。」
呂布此前殺死丁原,已經使他飽受非議。
在這個以孝治天下的時代,再殺個爹,這個名聲他實在背不起了。
王允見狀,乃上前開口勸解道:
「將軍自姓呂,太師自姓董。」
「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耶?」
呂布渾身一震。
董卓脾氣很不好,經常在喝醉酒後辱罵呂布。
還向呂布擲出手戟。
因為呂布身手敏捷,所以能躲過手戟。
但之後還得由呂布改容道歉,董卓方才能夠息怒。
這便是「鳳儀亭擲戟」的故事原型。
董卓這性格跟張飛很像,都有點神經大條。
那就是你喜歡打身邊人就算了,偏偏打完人後,還把他留在身邊。
你自己可能眼睛一閉一睜就給忘了,但被打的人怎麼可能忘得了?
所以這便對應了一個流行的段子,關於老闆辱罵你,你會怎麼應對?
月薪十萬的人會說,老闆罵得對。
月薪一萬的人,則什麼也不會說,等老闆氣消了趕緊把工作做好。
月薪三千的人,則會直接一拳打過去,連辭職信都不用寫了。
董卓待呂布遠沒有入職時承諾的好。
既然你無情,便也怪不得我無義了!
呂布下定決心,於是向二人鄭重抱拳。
「布願從二公之言。」
王允與李玉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可呂布隨即又補了一句。
「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禍。」
這話說得實在。
董卓勢大,涼州軍遍布長安內外。
呂布雖有勇力,手中卻無獨立兵權。
真要動手,他勢單力孤,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但李玉卻清楚,目前長安城內,只有呂布能殺死董卓。
他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
展開,遞到呂布面前。
那是一方素帛,上面是天子親筆。
字跡稚嫩,卻筆畫端正,末尾鈐著皇帝的璽印。
這正是此前劉協寫給李玉的親筆詔書。
「天子有詔在此。」
呂布一見那方素帛上的璽印,臉色驟變,慌忙下拜。
這種邊地武人最吃這一套,連董卓初見天子時,都要做做樣子。
何況是呂布。
天子詔書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李玉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一字一頓地說道:
「將軍若扶漢室,乃忠臣也。」
「青史傳名,流芳百世。」
「將軍若助董卓,乃反臣也。」
「願將軍以國家大義為先,為國鋤奸,掃請佞臣!」
呂布伏在地上,磕頭如搗。
「非李郎之言,布險些自誤。」
「布心意已決,願二公勿疑。」
經過一番不懈的努力,李玉王允二人終於策反了呂布。
中間環環相扣,最後是天子的詔書成了壓到呂布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像呂布這種邊地武人,是非常希望得到官方認可,混入上流社會的。
或者說,邊地武人都有這樣的想法。
你比如說剛入雒陽時的董卓,不也是瘋狂諂媚關東士人嗎?
最後發現關東人不領情,董卓才開始濫殺的。
而一眾邊地武人之中,混得最成功的其實是劉備。
他算是為數不多,混入上流社會,並被士人認可與接受的邊地武人了。
別看一整就提什麼關西武人與關東士人之爭。
其實關西武人,做夢都想混進士人圈子。
這不是混不進去,不被人接受,才要跟關東士人鬥爭嗎?
就像現實中一整就提什麼資本家多麼可恨。
但正如那句詩一樣,
金杯漉酒玉蘭車,恨爾豪門享逸奢。
問我青雲居第日,金杯漉酒玉蘭車。
你並非是恨豪門,只是恨自己不是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