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在向二人表明「忠心」以後,他站起身來,拔出腰間佩刀。
撩起衣袖,在左臂上狠狠劃了一道。
血珠滾落,滴在腳下的黃土上。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看著王允與李玉,目光里再沒有了方才的猶疑。
王允上前一步,鄭重拱手道:
「漢祀不斬,皆出將軍之賜也。」
「此事切勿泄漏,待臨期有計之時,自當相報。」
呂布慨然應諾,抱拳而去。
王允站在原地,看著呂布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良久,王允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方才真是緊張。」
「萬一呂布翻臉,你我今夜都走不出這條巷子。」
李玉柔聲寬慰道:
「……司徒放心。」
「此父子二人之間嫌隙已深,吾等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
王允看他一眼,點了點頭,又問:
「其後當如何?」
李玉拱手道:
「有勞司徒回去,跟荀侍郎他們說明此事。」
「在下則入宮去面見天子,將今夜之事稟報陛下。」
「計較已定,各自分頭行動。」
王允沉吟一息,點頭。
「好。」
「子珩速去速回,莫要耽擱。」
於是二人出了廢宅,在巷口分道。
王允上了輜車,往司徒府方向去了。
李玉則整理衣冠,趁著夜色,朝宮城方向走去。
李玉隨種輯從宮城側門入內,一路避開巡行甲士,到了偏殿。
劉協已經等在燈下,見他進來,快步迎上,拉著他的手在案邊坐下。
「先生來了。」
少年天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歡喜。
他朝殿外喚了一聲,宮人端來幾碟御膳。
雖然不算太豐盛,但在如今的長安已屬難得。
「先生忙了一夜,想必還沒進食。」
劉協親自為李玉布菜,態度非常恭謹。
李玉確實餓了。
從司徒府到城東蹲點,再到廢宅密談,他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可饒是如此,李玉也只是拿起著淺嘗了一口,便匆匆放下。
因為他的心思不在這頓飯上。
吃一口,是不想拂了天子的面子。
劉協也沒在意。
他屏退左右,壓低聲音問道:
「先生事情辦得如何?」
李玉於是將今夜之事簡要稟報了一遍。
包括蹲守呂布,以及將之策反等內容。
劉協聽完,緩緩頷首。
「先生此事做得甚好。」
話甫方落,劉協臉上的喜色很快又淡了下去,眉頭重新攏起。
「只是……呂布雖有萬夫不當之勇,董卓卻並未給他兵權。」
「宮中的禁軍,都掌握在董璜與董旻二人手裡。」
「這兩人皆是董卓親族,掌著北軍與宮中宿衛。」
「單憑呂布一人,想殺董卓,只怕並不容易。」
李玉拱手道:
「……陛下不必過憂。」
「據臣所知,近日董卓勾結了西涼的馬騰、韓遂,欲引其兵入關。」
「臣料定,董璜與董旻必會率軍前去迎接。」
「屆時京城空虛,正是我等下手之時。」
馬騰、韓遂並不像演義里那麼清白,更談不上是忠臣。
二人都是標準的野心家,誰對他們有利,他們幫誰。
看在都是涼州老鄉的份兒上,董卓主動向二人拋出了橄欖枝。
拉攏二人,目的就是對抗關東協軍。
雖然史書上沒有記載董卓具體開出了什麼條件,但目測應該是相當優渥的。
因為二人歷史上,是率領了大量精銳涼州兵過來馳援董卓。
演義里則改成了二人是來「勤義師,除國賊」。
劉協靠在憑几上,眉宇間一川不平。
「馬騰、韓遂這二人,本就是野心之輩。」
「當年在涼州就曾造反,作亂邊疆,與朝廷為敵。」
「如今會勾結董卓,朕一點也不意外。」
他話音一頓,又看向李玉說道:
「只是先生何以能夠篤定,董卓一定會派董璜與董旻去迎接馬騰、韓遂?」
李玉拱手道:
「陛下,董卓此人,疑心極重。」
「馬騰、韓遂雖與他同出涼州,但當年也曾兵戈相向。」
「如今二人肯來,董卓未必全信。」
「派董璜與董旻去迎接,一來是給他們接風洗塵,以示禮遇。」
「二來,也是為了就近監視。」
「這二人是董卓的親族,最得信任,換別人去,董卓不放心。」
劉協微微點頭。
李玉繼續說:
「而董璜與董旻一旦離開京城,宮中禁軍便群龍無首。」
「董卓身邊雖有親衛,但最精銳的宿衛,是掌握在這二人手裡的。」
「屆時京城空虛,便是我們下手的機會。」
如果把董卓比作是三年前何進,那麼董璜、董旻就是扮演何苗的角色。
二人但凡有一點政治嗅覺,就不應該離開董卓身邊。
畢竟何進的前車之鑑,距離現在並不久遠。
但顯然,他們並沒有這個智慧。
劉協沉默了片刻,接著問道:
「先生的意思,是等董璜、董旻走了,再讓呂布動手?」
李玉道:
「正是。」
李玉又補充道:
「然還有一事,需陛下配合。」
劉協頷首道:
「先生請說。」
李玉便道:
「董卓如今常居城外,不在宮中。」
「臣希望這期間,陛下能夠稱病不朝。」
很多人誤以為董卓一般住在長安里。
其實不是,董卓一直住在長安城外的軍營里。
也就是長期跟自己的軍隊生活在一起。
因為董卓自己也清楚,自己幹了不少畜生事兒,肯定招人恨。
所以長期睡在軍隊中,也是為了保障自己的人生安全。
至於為什麼不住郿塢,則是因為兩地離得遠,不方便董卓遙控朝廷。
董卓自己也說了,郿塢是將來給他養老用的。
所以,將董卓誘入宮中,也是重要的一環。
劉協微微挑眉,示意李玉繼續說下去。
李玉有條不紊地分析道:
「等董旻、董璜離京之後,陛下便立刻傳出病癒的消息。」
「天子病癒,是大事,屆時百官必來朝賀。」
「如此,我等便能將董卓誘入宮中。」
劉協聽到這裡,眼睛亮了。
他身子前傾,盯著李玉。
「先生是說,以賀病為名,召董卓入宮?」
李玉點頭:
「……正是。」
「董卓即便多疑,天子大病初癒、群臣朝賀。」
「他身為太師,沒有不來的道理。」
「只要他進宮,呂布便有下手的機會。」
其實能證明劉協明確參與謀劃刺董的事件,就包括「詐病」這一事。
歷史上的劉協,在董卓死前的幾個月,生了一場大病一直沒好。
結果等董卓的心腹全離開京城後,劉協的病立馬就好了。
然後便藉口病癒為由,將董卓誘殺在了宮內。
所以史書上評價劉協早慧,還真不是尬吹。
劉協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走了兩步。
然後停住,上前一把握住李玉的手,正色說道:
「若除董卓,先生當為扶保漢室第一功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