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沒有立刻回答。
李肅又接著補充說道:
「更何況,董卓此人常年著甲。」
「聽說其能開雙弓,武藝過人。」
「萬一呂將軍一擊不得手,董卓的親衛反應過來,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矣。」
史載董卓是,「卓膂力過人,雙帶兩鞬,左右馳射,為羌胡所畏。」
古代評價一個人的武藝標準,主要就是看箭術。
像董卓這樣能開雙弓的,在整個中國歷史上都是不多見的。
李玉勒住馬,看著他。
「李騎督。」
「吾輩有呂奉先在。」
「呂將軍乃汝同鄉,其勇武為你所知,又復何憂焉?」
歷史上轅門射戟是真的,既然評價武勇主要看箭術。
所以呂布飛將軍之名名至實歸,演義並非誇大其武勇。
李肅搖道頭:
「某非是擔心奉先之武勇。」
「……然兵事非可獨恃一人。」
「昔伍孚亦曾面刺董卓,終竟如何?」
「董卓今既然有備,若一擊不中,則我等無再舉之機矣。」
李玉沉默了一息。
道路盡頭,董卓軍營的旗幟已經在晨霧中隱隱可見。
李玉唇角微微翹起。
「李騎督,我問你一件事。」
李肅看著他。
「伍孚何以失敗?」
李肅一愣,暗思這叫我怎麼回答?
一擊不中,所以失敗了?
李玉解釋道:
「伍孚刺董,是在董卓毫無防備的時候。」
「然伍孚只一人、一刀耳。」
「一刀不中,則死。」
「然吾輩非伍孚也。」
見李肅依然不能理解,李玉乃壓低了聲音。
「李騎督,你想想伍孚失敗——」
「究竟是因為董卓穿了甲,還是因為董卓身邊有幾十個甲士?」
李肅皺眉,不假思索答:
「……自然是後者。」
「伍孚那一刀,刺中董卓衣甲,未傷要害。」
「董卓一避,甲士遂簇擁而上。」
李玉點了點頭。
「故欲誅董卓,首在不使其甲士得入宮闈。「
「但使其身畔無此數十人,則還不是任我等宰割?」
「屆時呂布一刀,足以斃其命。」
李肅聞言,臉色頓時變了。
「然董卓豈肯舍甲士而行?」
「彼今出入,少則亦有百餘名親衛,豈有不帶之理?」
李玉冷笑一聲:
「李騎督,你且看好。」
他重新策馬前行,語氣裡帶著篤定:
「我今日偏叫董卓帶不了甲士進宮禁。」
話音一頓,李玉又看向李肅,鄭重地說道:
「吾輩此行,乾的乃是驚天動地之舉。」
「豈不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昔班超三十六人定西域,非恃人多,但恃膽氣耳。」
「李騎督,至此時節,慎勿氣餒呀。」
李肅面色一正,連連拱手。
「……李縣尉所言極是。」
「肅受教了。」
兩人乃催馬前行,朝董卓軍營的方向走去。
晨霧漸漸散開,露出前方灰濛濛的營寨輪廓。
二人到了門前,報說有要事求見。
守營軍士進去通傳,片刻後出來,引二人入內。
董卓坐在大帳之中,面前擺著一盤羊炙。
那羊被烤的滋滋冒油。
董卓則撕下一條羊腿,大快朵頤。
由於古代物資匱乏。
為了防止營養流失,一般人是不會輕易炙烤牲畜的。
大多選擇燉煮,以保證脂肪、熱量不會浪費。
像董卓這樣的吃法,無疑是底層人想都不敢想的。
董卓見二人進來,乃撇下羊腿,抬了抬下巴。
優哉游哉地問道:
「什麼事啊?」
李玉乃拱手道:
「稟太師,天子有詔。」
董卓眼皮一動,抬眸問:
「天子有何詔?」
李肅上前一步,躬身道:
「稟太師,天子病體新痊,欲會文武於未央殿。」
「議將禪位於太師,故有此詔也。」
董卓一怔,忙將口中的羊肉一口咽下。
他盯著李肅看了許久,又轉向李玉。
「王允之意若何?」
這裡董卓之所以要問王允的意思,因為王允是司徒,是三公之一。
名義上是百官之首,地位極為尊崇。
禪讓這種改朝換代的大事,在程序上必須經過尚書台。
而王允以司徒身份主持尚書台事務,是文官系統的一把手。
所以董卓真要改朝換代,必須看尚書台那邊肯不肯配合。
李玉拱手答道:
「王司徒已命人築好受禪台,只等明公到來。」
董卓沉默了片刻,忽然放聲大笑。
「好!好!好!!」
他從案後站起身來,走了兩步,看向二人道:
「吾昨夜夢一金龍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
「時哉運哉,不可失也!」
說罷,他大步走到帳外,朝外頭喊了一聲。
「傳令下去,點五百精騎,一千步卒,隨我入城!」
帳外親兵應聲而去。
李肅聽著營中號角聲響起,馬蹄聲、甲冑聲混成一片,臉色微微一變。
他側過頭,看了李玉一眼,目光里滿是擔憂。
董卓帶這麼多兵進城,呂布那一刀,還怎麼下?
史載董卓進宮時,是「陳兵夾道,自壘及宮,左步右騎,屯衛周市。」
董卓也不是傻子,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圈套。
他也不可能放著親兵不帶在身邊。
所以當看到一眾健兒開始出動後,李肅眉頭緊皺,很擔心呂布能不能頂得住。
李玉沒有看他,只是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董卓轉回帳中,看著李玉,開口道:
「子珩。」
李玉應聲拱手。
董卓正色道:
「吾若為帝,汝當為執金吾。」
李玉拜謝。
執金吾,秩中二千石,掌宮外戒司,是九卿之一。
董卓這話說得隨意,像是在賞人一件衣裳。
此前李玉雖把他哄得「龍顏大悅」,也只討得一個縣尉。
如今若李玉立下勸進之功,那確實值得賞一個九卿。
董卓說完,便不再理他,轉身往後帳去了。
李玉與李肅站在帳外等候,只聽見後帳傳來董卓的聲音,是在跟他母親辭行。
董卓的母親時年九十餘,耳朵不好,聲音卻還不小。
「吾兒何往?」
董卓的聲音道:
「兒將往受漢禪,母親早晚為太后也!」
那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顫。
「吾近日肉顫心驚,恐非吉兆。」
董卓笑道:
「將為國母,豈不預有驚報!」
說罷,腳步聲響起,董卓從後帳出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簇新的錦袍,腰間則佩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寶刀。
他大步朝營門走去,數百精騎已經列隊等候。
董卓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李玉與李肅,大喊一聲:
「走。」
「受禪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