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出了營寨,上了金根車。
前遮後擁,甲士夾道,望長安而來。
車駕行不到十里,將近長安近郊,道旁忽然傳來一陣歌聲。
董卓坐在車中,起初並沒在意。
可那歌聲卻越來越近,似是十幾個小兒在道邊齊聲唱喏,歌曰:
「千里草,何青青!」
「十日卜,不得生!」
歌聲稚嫩,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悲切之狀。
歌聲順著春風飄進了車帳。
董卓掀開車簾,朝外頭看了一眼。
只見十幾個小兒站在道旁,拍著手唱。
唱完一遍,又唱一遍。
董卓眉頭皺起,心中詫怪。
他放下車簾,問一旁的李肅道:
「此歌何意?童謠主何吉凶?」
李肅心頭一緊。
他當然聽懂了。
千里草,合起來是個「董」字。
十日卜,合起來是個「卓」字。
「不得生」三個字,意思更是明明白白。
這童謠是在咒董卓死啊!
但眼下李肅等人是真的要送董卓上西天,這話可不能直說。
到底是誰這麼缺心眼兒,在這時候唱這種歌?
李肅臉上不動聲色,強作鎮定,拱手道:
「太師,此乃吉兆也。」
「千里草,青青茂盛,是言董氏如春草之興。」
「十日卜,是言太師卜得天命。」
「至於『不得生』三字,是說漢室不得生。」
「劉氏當滅,董氏當興之意也。」
董卓聽著,面上緩緩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解釋還算滿意。
可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靠在車壁上,眼睛半闔著。
顯然,他心中還是對此歌謠存有疑慮的。
李肅見安撫好了董卓,暗暗喘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反應夠快。
可喘息之後,他心裡又翻起另一個念頭。
這歌謠,來得太巧了。
童謠不是憑空唱出來的,十里八鄉的小兒都會唱。
若不是有人教,怎麼會唱這種東西?
而且唱的偏偏是「董卓不得生」這個意思。
好端端的,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傳出這種歌謠來?
李肅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一眼李玉。
只見李玉在車的另一側,面色如常。
目光望著車外遠方的長安城輪廓,像是根本沒聽見那歌謠。
可李肅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卻越發詫異起來。
李玉表現的太鎮定了。
從出營到現在,無論是董卓點兵,還是這突如其來的童謠。
李玉始終是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表情。
李肅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難不成,這歌謠是李玉安排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為了讓董卓起疑心嗎?
可董卓起了疑心,對咱們又有什麼好處?
李肅想不通。
他看了李玉一眼,李玉依舊沒有看他。
只是望著前方,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弧度。
車駕繼續前行,行不到三十里,進入內城。
呂布早已等在城門之下,見董卓車駕到來,殷勤上前,親自扶住車轅。
董卓掀開車簾,看著呂布。
「諸事已備乎?」
呂布拱手,話裡有話:
「稟義父,諸事皆已備。」
說完,他抬眼看了李玉一眼,仿佛在說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李玉微微頷首。
董卓大喜,拍了拍呂布的肩膀。
「好!吾若登九五,汝當總督天下兵馬。」
呂布垂首謝恩。
無人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呂布暗想:老賊,吾如今尚不能掌一兵一卒。
你若真登了帝位,第一個要殺的,怕就是我呂布了。
但他面上並不動聲色,只是殷勤地扶著車駕。
以保鏢的身份,帶著董卓入宮。
車駕緩緩駛向未央宮。
宮門已在眼前,兩旁甲士肅立。
眼看就要進入宮門,董卓所乘的金根車忽然發出一聲悶響,車身一歪。
眾人低頭看去,右輪的車輻折斷了一根。
董卓從車上下來,皺眉看了看那斷輪。
沒有說話,翻身上了隨行的戰馬。
可剛走到宮門口,那馬忽然一聲長嘶。
前蹄高高揚起,猛地一掙,竟把轡頭掣斷了。
董卓險些被掀下馬來,虧得他騎術精湛。
死死地抓住馬鬃,方才穩住身形。
董卓臉色登時變了,他轉過頭問李肅道:
「車折輪,馬斷轡,其兆若何?」
李肅拱手解釋道:
「乃太師應紹漢禪,棄舊換新,將乘玉輦金鞍之兆也。」
董卓聽了,卻沒有像方才那樣點頭。
他坐在馬上,低頭看了看那匹焦躁不安的戰馬,又回頭看了看那輛斷了輪的車駕。
「……嗯,不對。」
董卓眉宇間一川不平。
「此馬乃是西域產地好馬,隨老夫征戰多年,平日從未有過這般癲狂之狀。」
「今日緣何如此?」
他話音一頓,沉聲說道:
「方才道旁唱起那首童謠,老夫便覺得蹊蹺。」
「如今車折輪、馬斷轡,兩樁事撞在一處,只怕不是吉兆。」
董卓勒轉馬頭,沉吟半晌。
又看向呂布等人,語重心長道:
「不如且回。」
「今日不便進宮了。」
李肅聞言,心裡咯噔了一下。
若是董卓真回去了,今日之事便前功盡棄了。
更要命的是,消息一旦走漏,等董卓察覺過來。
他們豈不皆陷入險境?
念及此,李肅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可還沒等他開口,呂布卻已經上前一步。
「義父。」
董卓勒住馬,低頭看他。
呂布拱手道:
「文武百官都已經在未央殿等候,義父若不去,反倒不妥。」
「天子病癒,群臣朝賀。」
「義父身為百官之首,若是缺席此會,豈不令人笑話?」
董卓一時陷入沉默。
李玉也跟著上前,附和說道: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何懼區區馬兒嘶鳴?」
「車折輪、馬斷轡,李騎督方才也說了,此乃棄舊換新之兆也。」
「太師若因此折返,豈非辜負了天意?」
「豈不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董卓搖了搖頭,嘆息道:
「……爾等有所不知。」
「朝中那些百官恨煞了老夫,我只恐其中有詐,宮中埋藏了刺客要行刺老夫。」
呂布聽了,大笑一聲:
「義父多慮矣。」
「……布視群小如同草芥。」
「有布在此,擔保義父無事。」
呂布說出這話時,有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氣。
便讓人寬心不少。
董卓看著呂布,神色稍有鬆動。
呂布又趕忙補了一句:
「若義父實在不放心,可著甲入宮。」
「再從北掖門進去,大軍則走正門。」
「如此一來,即便有詐,義父身邊有孩兒護著。」
「大軍也在宮外候命,可保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