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皇甫嵩為什麼要直接交出兵權。
還是東漢士大夫對法統程序的根深蒂固的認同。
皇甫嵩的兵,是朝廷授予他「左將軍」頭銜後統領的國家軍隊。
他的權力合法性完全來自於朝廷。
如果他抗命不交兵權,他就從一個「朝廷名將」變成了「割據軍閥」。
以他的聲望和能力,或許能割據一時,但那意味著他將徹底背叛自己畢生恪守的立場。
晚年的皇甫嵩,早已經功成名就,所以他只想平穩落地。
董卓代表的是朝廷,關東那幫人是反賊。
我皇甫嵩是大漢忠臣,怎麼能跟著反賊打朝廷呢?
其實早年涼州名士閻忠就曾勸皇甫嵩「南面稱制」。
他寧願「盡忠於朝廷,恪守臣節」。
除開這些原因外,還有一個原因。
其實就是關西武人與關東士人之爭。
皇甫嵩是涼州人,但並不想冒著「謀反」的風險,去討好關東那幫士人。
因為董卓入洛陽時,就曾大肆封賞關東士族。
結果人照樣不領情,照樣起兵反你。
皇甫嵩並不覺得自己起兵響應關東士人,最後就能被他們接納。
儘管自己與董卓有仇,但至少都是關西武人。
沒道理背叛自己的階級,去給袁氏當狗啊?
後來皇甫嵩交出兵權時,董卓曾問皇甫嵩服不服。
皇甫嵩則表示當初是我不對,沒想到您有這麼大的能耐。
董卓說:鴻鵠固有遠志,只不過燕雀不知道罷了。
皇甫嵩則高情商回覆:
當初我與您都是鴻鵠,只不過您現在變成鳳凰了。
董卓又問皇甫嵩,現在你怕不怕我?
皇甫嵩則回覆說,明公以德輔佐朝廷,國家的幸運才剛剛到來。
我有什麼好怕的呢?
若是明公濫加刑法以顯威嚴,那麼天下人都會怕您。
豈會是只有我皇甫嵩一人害怕呢?
從這段對話,你便不難看出皇甫嵩不愧是混跡職場多年的老油子。
人精得很,絕對不是單純的「愚忠」,政治白痴。
雖然交出兵權令皇甫嵩飽受爭議。
但明面上講,他並沒有做錯什麼。
因為他確實是奉的朝廷命令,聽從了天子的旨意。
這也是為什麼到如今,皇甫嵩還能被啟用的原因。
大軍趕到郿塢時,天色將明。
郿塢是董卓經營多年的巢穴,城牆高厚。
糧草堆積如山,董卓曾自誇「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
可此刻塢中的守軍,卻全然不知京城已變。
董璜、董旻二人前幾日剛率兵去接應馬騰、韓遂,
昨夜才回塢中歇息,睡得正沉。
直到斥候來報,說朝廷大軍已到城下。
領兵的是呂布和皇甫嵩,董璜、董旻才從夢中驚醒。
董旻披衣登上城頭,遠遠望見塢外旌旗蔽日,甲士如林。
呂布的赤兔馬在陣前逡巡,皇甫嵩的白髮老將端坐旗下。
軍容整肅,殺氣騰騰。
董旻臉色頓時煞白,下了城頭,焦急地對董璜說道:
「……大勢去矣。」
「皇甫嵩用兵如神,呂布勇冠三軍。」
「此二人聯手,吾輩豈能勝之?不若趁早歸降。」
董璜卻搖頭表示反對。
「……降不得,降不得。」
「朝廷不會放過我們的。」
「董公在時,殺過多少公卿?」
「如今董公一死,朝廷清算起來。」
「你我都是董氏宗族,一個都跑不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
「董公聚天下財富於郿塢,塢中之糧可支三十年。」
「我們只要守住,未必沒有轉機。」
董旻皺眉:
「守?拿什麼守?」
董璜搖手一指塢中奴僕,道:
「……效法章邯。」
「當年陳勝吳廣起事之時,章邯請赦驪山刑徒,編為軍隊,一舉破敵。」
「郿塢中奴僕何止數千?」
「徵調起來,人手便有了。」
董旻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於是二人下令,將郿塢中的奴僕盡數徵調。
分發武器,編入守城隊伍。
可這道命令一下,塢中便炸了鍋。
這些奴僕,大多是董卓從洛陽、長安乃至各地擄來的百姓。
被充作苦力,日夜勞作,稍有懈怠便是一頓毒打。
董氏宗族在塢中作威作福,奴僕們恨之入骨,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董卓已死的消息不知從哪裡傳了進來。
又聽說朝廷大軍已到城下,奴僕們的心思便活了。
有人開始磨蹭,有人故意把武器「弄丟」。
無不再用自己的行動,來反對董氏一門。
等到董璜派人去催之時,一個奴僕忽然抄起手邊的鋤頭,朝那人的腦袋砸了下去。
「董賊已死!還替他賣什麼命!」
「直娘賊,拼了!」
這一聲吶喊振聾發聵,喊出來時,塢中便亂了。
奴僕們紛紛拿起武器,沖向董氏宗族的宅院。
有的則去開城門,跟守軍廝殺起來。
董璜、董旻不得不分兵鎮壓,可越鎮壓,反抗的人越多。
塢中四處火起,喊殺聲震天。
呂布遙望見塢中火起,煙柱沖天。
當即勒馬回頭,對皇甫嵩道:
「皇甫將軍,塢中火起,定是內亂了。」
「此時打進去,時機正好!」
皇甫嵩端坐馬上,眯著眼望了望城頭。
卻沒有立刻下令衝鋒,而是保持了一個軍事家的沉穩。
「再等一等。」
呂布皺眉問:
「還等什麼?」
皇甫嵩沒有答話,只是抬起手,朝身後的傳令兵做了幾個手勢。
傳令兵飛快地策馬而去,不多時,五營士卒的陣列開始移動。
屯騎和越騎分列左右兩翼,步兵居中壓上。
長水胡騎繞到郿塢北門方向,射聲弓弩手則在陣前一字排開。
強弩上弦,對準城頭。
呂布在旁看著,漸漸明白了。
皇甫嵩不是在等,是在布陣。
塢中內亂,守軍自顧不暇。
此時攻城,最怕的不是敵人頑抗。
而是自己人搶功冒進、陣型散亂。
皇甫嵩把五營士卒排成一個鐵桶般的陣勢,三面合圍。
留出北面一條路給潰兵逃散,避免困獸猶鬥。
李玉也在陣中。
他沒有系統地學過兵法,但他會看人。
李玉觀察著皇甫指揮時地手勢與說話方式。
每一個命令都只對傳令兵說一次,果決又迅速。
傳令兵跑回來復命時,他也只是微微點頭。
目光始終盯著城頭,像是在等一個最精確的時機。
李玉一邊看一邊學習皇甫嵩的軍事指揮藝術。
這個老將軍是越老越妖。
當年長社之戰時,他便能在火攻中一舉破敵。
陳倉之戰中,更是連戰連捷,斬叛軍萬餘首。
能跟在這樣的老將身邊學習,對李玉來說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終於,皇甫嵩放下手,大呼:
「擊鼓。」
戰鼓聲轟然響起。
呂布早已按捺不住,赤兔馬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手舞方天畫戟,一馬當先。
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在連斬數員將領後,城頭守軍見了他的旗號,紛紛後退。
五營士卒緊隨其後,架雲梯、撞城門,從三面同時壓上。
射聲弓弩手在後面齊射掩護,很快便壓制住了城頭守軍。
而長水胡騎則從北門殺入,正遇上一群逃散的奴僕。
雙方一照面,奴僕們便高喊「董賊已死」,跪地請降。
他們有開門之功,勿殺勿殺!
就這樣,一鼓作氣。
不到半個時辰,郿塢便被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