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大街上回頭看著劉府,陳景恪長吁口氣,臉上浮出一抹笑容。
這一趟雖然得罪了劉三吾,但收穫也非常大。
讓他認清了一些現實,明了了己心,堅定了心志。
關鍵是,在嘗試說服劉三吾的過程中,他也對南北榜案進行了一次全面梳理。
摸到了事情的一些脈絡。
受到前世記憶影響,他一直將南北榜案想得很複雜。
再加上死亡的恐懼,讓他始終想不到破局之法。
突然意識到自己進入就在剛才,他誤區了。
對於朱元璋來說,南北榜案爆發的起因,真的很重要嗎?
有沒有舞弊,重要嗎?
或許很重要。
可比起消弭南北漢人之間的裂痕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這事兒還觸及到了皇權威嚴。
北方士子告御狀,朱元璋親自下旨複查,態度已經很明了了。
增補幾個北方士子進榜,這事兒就過去了。
對一個皇帝來說,這個要求過分嗎?
可就是這樣一個要求,卻被硬生生頂了回來。
哪個皇帝能忍?
朱元璋只是老了,不是提不動刀了。
為了維護皇權的威嚴,他只能再次舉起屠刀。
但他畢竟還是老了,只殺了涉案人員,沒有大肆株連。
比起之前動輒誅殺數萬人比起來,已經非常收斂。
陳景恪認為,這就是自己活命的機會。
必須要讓朱元璋知道,自己無意冒犯他的權威。
這可不是他胡亂猜測。
前世他在網上和人討論過南北榜案,知道不少細節。
其中一個細節很關鍵,對現在的他幫助最大。
朱元璋讓人複查考卷,並命南榜前幾名士子也參與閱卷。
只有榜眼……叫什麼名字他忘了,但肯定是榜眼。
只有那位榜眼,為北方士子說話,認為應該增補幾個。
他的建議自然被無視了。
但也正因為這幾句話,在南北榜案爆發後,他得以全身而退。
那位榜眼能活命,說明朱元璋並不是無原則的殺人。
這就是自己活命的機會。
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把自己的想法,傳達到朱元璋耳朵里。
站在大街上吶喊,科舉對北方士子不公?
這樣只會激化矛盾。
朱元璋第一個殺他。
所以,此事還不能大肆張揚。
殿試考前幾名,然後效仿那個榜眼?
倒也是個辦法,可不確定性太多了,只能作為備選項。
他現在想把命運抓在自己手裡。
雖然很難,但總歸是有了一些頭緒。
讓他覺醒宿慧以來,始終沉甸甸的內心,輕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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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又被一群人圍上來恭維。
他耐著性子和大家打過招呼。
只是很快他就察覺到,來結交自己的都是南方士子。
北方士子則在一旁冷眼旁觀,絲毫沒有上前的打算。
他心中一緊。
看來有些事情已經開始醞釀了。
憂心忡忡地回到房間,才剛坐下就見容修遠來訪。
「年弟,恭喜恭喜。」
陳景恪知道他指的是什麼,卻故作茫然地道:
「容兄把我搞糊塗了,不知喜從何來?」
容修遠一副看穿的模樣說道:「劉學士單獨留下你,可見對你的器重。」
「有了他老人家的指點,年弟前途不可限量,難道這不是喜事嗎?」
陳景恪搖搖頭,嘆道:「容兄誤會了,我與劉學士的交談,並不愉快。」
「甚至可以說是,話不投機。」
容修遠失笑道:「年弟莫要與為兄說笑……」
只是,看著陳景恪嚴肅的面容,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僵:
「這……為什麼?」
陳景恪就將北方士子全部落榜,以及劉三吾的原則和自己的堅持,大致講了一遍。
「我與他爭吵一番就離開了。」
容修遠瞠目結舌:「這……這……年弟你……北方人與你何干,你這又是何必呢。」
陳景恪正色道:「容兄此言差矣,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我們即將成為朝廷命官,就更要為大明長治久安考慮。」
「況且,大明是一個整體,若北方淪陷,南方安能獨善其身?」
「歷史已經數次證明了這一點。」
「我們作為後人,自當吸取教訓,避免重蹈覆轍。」
一席話說得容修遠有些失神,怔怔地看著陳景恪,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今天才發現,這位陳年弟的志向竟如此遠大。
但對陳景恪的話,他依然不信:
「年……賢弟,只是一次科舉罷了,哪會有你說的這般嚴重。」
陳景恪胸有成竹地道:「我猜,北方士子已經在串聯,準備告御狀。」
「容兄若是不信,不妨拭目以待。」
容修遠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很想說你在胡說八道,可陳景恪那自信的模樣,讓他都有些懷疑了。
好一會兒,他才說道:「就算北方士子告御狀,陛下最多也就是讓人複查。」
「到時候增補幾個北方士子不就可以了。」
陳景恪反問道:「以劉學士今日之言,容兄覺得他們會這麼做嗎?」
容修遠不自信地道:「這……陛下都下旨了,劉學士應當不會忤逆聖意吧。」
陳景恪長嘆一聲,語氣凝重地道:「陛下的性子世人皆知。」
「若聖意被忤逆,盛怒之下他會做什麼,我都不敢想。」
容修遠大驚失色,怎麼聊著聊著,就變得這麼恐怖了。
但他也不得不思考這種可能。
朱元璋給讀書人的印象是什麼?
雄才大略?有。
但更多的是殘忍、嗜殺。
幾萬幾萬的殺人,而且殺的還都是權貴和官吏,亘古未有。
雖然大家嘴上讚頌陛下聖明,其實心裡他就是暴君代名詞。
如果真如陳景恪所言,劉三吾他們堅持不增補北方士子。
那後果……他已經不敢想了。
哪怕只有萬一的可能,誰也不敢賭啊。
容修遠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陳景恪心裡默念一句,容兄對不起了。
他是故意和容修遠說這些的。
雖然不能大肆宣揚此事,但私底下和幾個相熟的人談論,還是沒問題的。
關鍵是,等南北榜案爆發,容修遠就是他的證人。
就連劉三吾,也會成為他的證人。
證明他早就意識到這方面問題,只不過沒人聽。
而且他還在等,等劉三吾把今天的對話傳出去,最好將他逐出師門。
雖然陳景恪不能宣揚此事,可將這事兒告訴老師,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最後也是劉三吾把這事兒傳出去的,和他無關。
這麼大逆不道的言論,加上逐出師門,必然會引起轟動。
錦衣衛不可能打聽不到,大概率會匯報給朱元璋。
到那時,自己的小命就保住了。
就在這時,容修遠忽然又折返回來,丟下厚厚一本書道:
「這是歷屆殿試考題,以及優秀答卷,賢弟好好研究,說不定能用得上。」
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才道:
「賢弟放心,此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言多必失,你也不要再告訴其他人了。」
「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麼,都不是我們所能左右的。」
「我們能做的……唉,好好準備殿試吧。」
說完,不等陳景恪回答,就轉身離去。
看著眼前的『歷屆真題』,陳景恪內心非常複雜。
殿試雖然原則上不會刷人,但會影響排名。
而排名,直接影響著他們的仕途走向。
所以,他們是競爭者。
在這種情況下,容修遠還主動給他送歷屆真題,是真的將他當作朋友了。
而自己剛剛還在利用他。
這讓陳景恪非常羞愧。
內心也有了決定,如果可以,就將他也一起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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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貢士,都遵從了劉三吾的警告。
選擇閉關讀書,為殿試做準備。
陳景恪也對外宣布閉關,謝絕了所有訪客。
只是他並未研究什麼真題,而是一直在關注外界動靜。
一天……兩天……三天……
始終不見有任何風聲傳出,就好像他和劉三吾的爭執,從未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