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恪眉頭微皺,這聲音很陌生啊。
莫非又是哪個大戶人家,過來攀交情?
雖然大明不流行榜下捉婿,可大戶們結交新科進士傳統卻沒落下。
這幾天,陳景恪沒少被這些人騷擾。
不只是他,其他貢士也同樣收到了許多請帖和禮品。
只不過,殿試之前走關係的,多是普通大戶。
真正的達官顯貴,都是在殿試結果出來之後才會行動。
一科進士少則數十人,多則上百人。
不可能每個人的未來都很遠大。
也就名列前茅者,進入中樞的可能性大一點。
達官顯貴只會給他們幾分面子。
士子們也明白這個道理,就算一開始不明白,名列黃榜之後也會明白的。
所以,大多數士子都婉拒了宴請,一切等到殿試之後再說。
只有少數耐不住寂寞的,或者對自己沒信心的,才會去參加。
陳景恪自然也就沒興趣搞這種社交,統統以準備殿試為由婉拒。
不過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
人家來拜訪,至少要掛個面。
所以,他心中雖然不情願,還是起身打開了門。
卻見到,門口站著一位面白無須的年輕人。
不遠處還有幾個落榜未離京的士子,羨慕地觀望。
陳景恪也沒有多想,直說道:
「我就是陳景恪,不知找我有何事?」
卻見那人,竟嫵媚地看了他一眼,操著尖細的聲音說道:
「陳公子,這裡說話有些不方便,咱們進屋說。」
這眼神……陳景恪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道:
「君子所存,無不可對人言。」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吧。」
那人似乎沒想到會被拒絕,眼中閃過一絲怒意,皮笑肉不笑地道:
「在這裡說?陳公子可不要後悔。」
陳景恪被他怪異的表情,給嚇的又是一哆嗦,壓根沒聽出他話里的不滿。
心道這鐵兔子,我讓你進去了才會後悔,堅決拒絕道:
「就在這裡說吧。」
那人更怒,反笑道:「那咱家就如了陳公子的願。」
咱家?陳景恪心中一咯噔。
這自稱,再結合他的樣子和聲音……壞了……
還不等他開口,就聽來人提高嗓門說道:
「咱家乃東宮奉御劉喜,奉太孫之命前來,還不快見禮。」
此言一出,周圍傳來一陣譁然。
顯然沒想到,竟然會是東宮的人。
這一刻,陳景恪內心也是亂糟糟的。
太孫?朱允炆?他派人來找我做什麼?
不管了,先應付過去再說:
「臣陳景恪,恭請太孫聖安,不知太孫遣公公找某有何吩咐。」
劉喜趾高氣昂地道:「太孫說,你以弱冠之齡名列黃榜,是個人才。」
「希望你能好生為官,忠君報國。」
「陳貢士,莫要辜負了太孫的期望。」
周圍人無不投來羨慕的目光,這可是太孫啊。
得他器重,這陳景恪前途無量。
然而,陳景恪卻沒有絲毫喜悅,有的只是滿滿的吐槽。
年齡,又是年齡。
這十八歲中舉,含金量就踏馬的這麼高嗎?
朱允炆都不顧忌諱,主動拉攏?
心中思緒萬千,面上卻不敢顯露,努力做出感激的模樣:
「太孫厚望,臣愧不敢當。」
「唯有為大明粉身碎骨,方能報此大恩。」
心中則默念,為大明粉身碎骨,不是為你朱允炆。
劉喜下巴四十五度仰天,露出倆鼻孔,冷哼一聲道:
「這是太孫賞你的,拿著吧。」
說著,將手中的錦盒遞了過來。
然而,陳景恪卻並未伸手去接。
沉默好一會兒,忽然朝禮盒拜了三拜。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下,緩緩開口道:
「有勞公公回稟太孫,臣寸功未立,不敢冒領天恩,伏乞太孫收回成命。」
周圍人皆瞠目結舌,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喜也滿臉不敢置信:「你……你說什麼?」
陳景恪誠懇地道:「臣非是抗命,實因無功受祿心中難安,煩請公公代為回稟。」
劉喜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氣得渾身顫抖,聲音也變得尖銳刺耳:
「好好好,陳貢士果然有種。」
「咱家這就回去,將你的話一字不落地轉告太孫。」
陳景恪沉默以對。
劉喜見他無動於衷,就知道是鐵了心不接,更是氣急敗壞。
任務完不成,他也同樣要吃掛落。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求著陳景恪接。
心中暗恨,陰惻惻地道:
「希望陳貢士永遠不要後悔。」
說完,轉身離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下腳,差點摔下去,別提多狼狽了。
陳景恪目送他下樓,又轉頭往周圍掃了一眼。
只見以前視他如至愛親朋的士子們,此時都避他如蛇蠍。
他也沒說什麼,回頭進屋關門。
聽到外面陡然響起的嘈雜聲,陳景恪長嘆口氣,露出一抹苦笑。
這事……真踏馬的……
朱允炆你個大傻唄。
你是太孫,什麼叫太孫你不懂嗎?
從你當太孫那天開始,朱元璋就沒有給東宮配備任何屬官,只給你弄了個伴讀加講學官。
雖然他給你挑選了許多保駕之臣。
可那些大臣,全都是朝廷命官,沒有一個是真正屬於東宮的屬官。
連東宮的兼職都沒有。
這是為什麼你不知道嗎?
【凡帝王居安,常懷警備……雖親信如骨肉,朝夕相見,猶當警備於心,寧有備而無用。】
這話可是明晃晃的寫在《皇命祖訓》里的。
你爹朱標或許是那個例外,可你朱允炆有幾斤幾兩,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踏馬的還敢拉攏新科士子,腦子進水了嗎?
還想讓那個死太監進屋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在屋裡說話別人聽不到,這事兒就很隱秘?
你踏馬不知道東宮是錦衣衛重點盯防目標嗎?
那個什麼劉喜前腳剛出門,後腳他的行蹤就會被送到朱元璋面前。
要是真關起門說話,自己踏馬就更解釋不清了。
你踏馬是不是還覺得自己禮賢下士啊?
是不是正在為自己重視人才感動不已啊?
我去尼瑪皮吧。
得罪了你,我未來的日子會很難過。
可踏馬我要是收了你的東西,明天就得死。
朱元璋或許不會因為這點事兒,就怎麼著你。
可勞資身上流的不是朱元璋的血脈,他不會對勞資手軟的。
你踏馬是真想不到這一點,還是不在乎?
你踏馬被朱老四弄死,就是活該你知道嗎。
本來老子還想著,渡過這次危機之後,要不要扶你一把。
現在……我去尼瑪的吧。
只要能渡過南北榜這一關,勞資馬上去北平找朱老四。
靖難功臣勞資踏馬當定了。
陳景恪坐在椅子上,臉色猙獰。
在內心裡,說了一大番含麻量極高的話。
他是真的怒急了,對朱允炆也恨急了。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並伴隨容修遠有些焦慮的聲音:
「賢弟,賢弟,開門是我。」
消息竟然傳這麼快?
陳景恪有些驚訝,整理了一下情緒,起身將門打開,把容修遠讓進屋內。
同時,還用餘光掃了一圈外面。
果然,很多人都在偷偷往這裡看。
他心中感到很是膩歪,卻也沒有辦法,總部不能不讓別人說話。
只能裝作看不見。
關上門,正想說什麼,就聽容修遠急切地道:
「賢弟,外面傳的……你拒絕了太孫賞賜,可是真的?」
陳景恪頷首道:「是真的,沒想到這麼快就傳到容兄耳朵里了。」
容修遠氣急:「你……賢弟,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那是太孫啊。」
陳景恪臉色一肅:「君父尚在,我豈能受太孫之賞?」
「這個道理,容兄應當明白。」
容修遠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語氣緩和了不少:
「那也不應該如此拂太孫面子啊。」
陳景恪嘆道:「當時那種情況,我還能怎麼辦。」
容修遠想想當時的情況,也長嘆一聲道:
「唉,真是為難賢弟了。」
「得罪了太孫,以後你的仕途怕是……」
後面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陳景恪苦笑道:「當時哪還能顧得了那麼多。」
「而且,太孫仁慈,得罪了他,我至少還能為一富家翁。」
「可若觸怒了陛下,怕是活命都難。」
容修遠很想說,你怎麼總是把陛下當成洪水猛獸?
但想想被朱元璋殺死的那些人,到嘴邊的話又被咽了回去。
陛下確實有那麼億點點嗜殺。
想到這裡,他也只能跟著嘆息:
「賢弟真是……磨難重重啊。」
陳景恪搖搖頭,轉而說道:「發生了這種事情,容兄依然前來相勸,讓我感動。」
容修遠正色道:「君子相交貴在知心,我豈能因些許風霜,就罔顧道義。」
這話以前陳景恪不全信,但現在信了,所以他很感動。
想了想,就鄭重地道:
「容兄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北方士子落榜之事吧?」
「若有機會,就幫他們說幾句話,說不定就能因此免去一場災難。」
容修遠先是點頭,然後無奈地道:
「你就別操心我了,還是先想想自己吧。」
陳景恪擠出一抹笑容,道:「事情已經發生,擔心又有何用,且走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