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叫陳景恪的後生,是個講究人。」
這是朱元璋看過密報後,說的第一句話。
然而,聽到這句話,宋忠的頭卻垂得更低。
夸陳景恪無異於是在說太孫做錯了。
再直白點說,太孫拉攏士子的行為,觸碰到了皇帝的底線。
這涉及皇帝和儲君的關係,他可不敢被牽扯進去。
朱元璋臉上全不顯露,反而興致勃勃地說道:
「君子所存,無不可對人言,此言出自司馬(光)君實。」
「司馬君實人品能力暫且不論,但唯有一個忠字,他做到了。」
「臣無功受祿,寢食難安,伏乞收回成命。」
「此一言,乃是富(弼)彥國婉拒宋英宗賞賜時所言。」
「富弼前半生銳意改革,後半生審慎為官。」
「但無論是銳意還是審慎,都不負其王佐之才的美名。」
「以這兩句話婉拒允炆的賞賜,這陳家後生不只是個講究人,還想當咱大明的司馬君實和富彥國啊。」
先是陳景恪這後生,然後又是陳家後生。
皇上對陳景恪的讚賞,都要溢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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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錘了,太孫觸碰到忌諱了。
宋忠心中嘀咕,但這事兒他可不敢摻和。
只是皇帝說了那麼多,他也不能一直裝死,於是訕笑道:
「卑職是個粗人,皇上說的我也聽不懂。」
「但司馬君實和富彥國,卑職還是知道的,都是大宋的忠臣能臣。」
「這陳景恪不過一貢士,就敢拿他們自比,卑職覺得忒狂妄了點。」
朱元璋大笑道:「哈哈……你還別不服,你要是能十八歲中舉,比他還狂。」
宋忠遺憾地道:「唉,可惜我這輩子沒有讀書的命,體會不到這種感覺。」
說到這裡,他又振奮地道:
「不過卑職也不差,跟著皇上血里來火里去,也掙出了一個好出身。」
「多少人羨慕不來哩。」
朱元璋指了指他,罵道:「你別在咱面前裝傻充愣,你是什麼貨色咱還不知道嗎。」
「最近可是有不少人彈劾你囂張跋扈,都給咱壓下來了。」
宋忠梗著脖子道:「卑職知道,都是因為周百戶的事情。」
「可周百戶是立過大功的人,若不保他,會寒了下面人的心。」
「以後誰還敢給皇上用命。」
朱元璋無奈地道:「咱知道,你是個直性子的人,所以將此事壓了下去。」
「不過你最近行事低調一點,莫要再刺激他們。」
宋忠感激地道:「謝皇上。」
朱元璋擺擺手,繼續翻看他送過來的情報,下一頁是陳景恪的生平。
湖廣長沙府人,祖上家裡薄有產業,但皆毀於元末亂世。
祖父母也都死於元末亂世。
母親是家裡的童養媳,和父親兩人相依為命熬到大明建立。
朝廷重新統計人口分配田地,他們分到了幾十畝田。
後來就有了陳景恪這一根獨苗。
陳景恪打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八個月能言,兩歲識字,三歲能背千字文。
是出了名的神童。
入學後也一直名列前茅,當地名士爭著收他為徒。
十四歲中秀才,十七歲中舉人,今年十八歲名列黃榜。
確實無愧於神童之名。
看完履歷,朱元璋心中更是好感叢生。
家裡和咱一樣慘,都是被元朝給禍害的。
咱滅了元朝建立大明,還百姓安居樂業。
陳景恪家的變化,就是咱功業的縮影和寫照。
陳景恪本人,是大明建立後才誕生的新一代,沐浴著大明恩澤生長。
難怪他小小年紀就如此忠誠。
若年輕人都能如他這般,大明何愁不興。
朱元璋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再觀察觀察,如果能力人品都不差,就重用他作為表率給天下人看。
想到這裡,他又翻看下一頁。
是陳景恪的會試文章。
朱元璋暗暗點頭,宋忠做事就是體貼,都不用吩咐,就將一切給調查清楚呈了上來。
只是,等他看到文章內容,眉頭不禁皺起。
仁,滿篇的仁義。
可看著看著,他臉上就浮出疑惑之色,最後恍然道:
「難怪他敢以司馬君實和富彥國為榜樣,看來確實是有些能耐的。」
宋忠驚訝的道:「啊?這文章卑職也看了,除了酸文假醋,也沒看出哪裡不凡啊。」
朱元璋說道:「這文章寫的確實迂腐,但你覺得一個迂腐之人,能如此妥貼的婉拒允炆的賞賜嗎?」
還有一點他沒說,皇帝在位儲君不能結交外臣,這是潛規則。
任何一個朝代,都不會將這些話,公開寫在禮法上。
潛規則就意味著,並非所有人都知道。
至少不是陳景恪這個出身的人該知道的。
而且就算知道又如何,太孫的賞賜就在眼前,有幾個人能拒絕敢拒絕?
可現在他不但知道了,還果斷拒絕了。
這種種表現都非同一般。
但這些話,他也不能對別人說。
否則就變成公開打壓太孫了。
有事兒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宋忠恍然大悟:「我懂了,這小子表里不一。」
朱元璋哭笑不得的道:「意思是這個意思,可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味兒怎麼就那麼怪呢。」
「他的文章是故意寫成這樣的,因為他清楚,只有這樣的文章才能中舉。」
「能有這份見地,不可能是迂腐之人,相反他心裡很通透。」
宋忠不屑的道:「他在通透,還不是被皇上您一眼就看破了。」
朱元璋頓時有一種對牛彈琴的感覺。
不過他也知道宋忠的性格,就是這麼直來直去。
前兩任錦衣衛指揮使毛驤、蔣瓛,皆是奸詐小人。
雖然好用,但也容易失控。
也正是因此,第三任錦衣衛指揮使,他才會選擇直性子的宋忠。
更好駕馭。
得,自己選的,也別嫌棄了,忍著吧。
頓了一下,朱元璋接著說道:
「這樣的人善加培養,不說能趕上司馬君實和富彥國,起碼也是個能臣。」
「咱培養幾年,正好留給允炆。」
至於陳景恪婉拒朱允炆,會不會因此生出什麼矛盾。
就不在他考慮範圍內了。
你作為臣子,如果連這點事兒都解決不了,也不值得我培養。
宋忠摸了摸下巴,說道:「能得皇上這一句誇獎,這小子祖墳可是冒青煙了。」
沒有理會宋忠,朱元璋接著翻看最後一頁紙。
看到上面的內容,他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變得非常冷漠。
宋忠知道發生了什麼,立即放下雙手,低著頭老老實實的站在一邊。
因為這張紙上,寫的正是昨日太孫和黃子澄的對話。
重點是太孫要賞賜陳景恪那一段。
黃子澄明知犯忌諱,卻還不加以阻攔,還幫著出主意。
讓奉御進屋,關起門給陳景恪賞賜,就是他的主意。
理由是,這樣別人就不知道了,不算犯忌諱。
只能說……
朱元璋的表情,就代表了一切。
看完之後,朱元璋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道:
「傳咱的口諭,黃子澄教導太孫不力,罰俸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