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澄被罰俸的消息傳到東宮,朱允炆非常愧疚:
「黃師,都是孤害了你。」
黃子澄卻非常淡然:「有太孫此言,臣縱死也心甘情願矣。」
事實上,他內心遠沒有表面那麼平靜。
不過並不是傷心難過,恰恰相反,他非常地激動和興奮。
這麼敏感的事情,竟然只是罰俸三個月。
果然如猜測的那般,皇上他真的老了,有些力不從心了。
不過,此事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不能掉以輕心。
虎老威猶在,還是不能過分刺激他。
這麼想著,他轉移話題道:
「那陳景恪竟敢拒絕太孫賞賜,著實出乎臣的意料,不知太孫準備如何處置他?」
朱允炆反問道:「黃師以為當如何處置?」
黃子澄說道:「臣以為,太孫當效漢高祖封雍齒之事,如此可天下歸心矣。」
朱允炆大笑道:「哈哈,知孤者黃師也。」
然而,兩人不知道的是,他們的對話很快就傳入皇宮。
朱元璋連說了三聲愚蠢:「漢高祖起於布衣而得天下,威加海內,他封雍齒也沒人會認為他軟弱可欺。」
「你的太孫之位是咱所封,有何威信可言。」
「被人觸犯了權威,不想著殺雞儆猴樹立威嚴。」
「卻想學漢高祖,不過是東施效顰。」
以至於,他甚至生出了,選擇朱允炆繼位是不是一個錯誤的念頭。
一個人靜靜坐了許久,冷靜下來的他,又情不自禁地開始反思。
咱教導標兒時,讓他不要學咱,要做一個寬仁的君主。
允炆性情仁厚,寬以待人,不正是咱想要的嗎。
為何還要讓他學咱接人待物的方式。
若他學了自己,不就變成另一個咱了嗎。
或許,咱想的不一定就是對的,他做的也不一定就是錯的。
這般想著,他心裡的憋悶漸漸消散。
恰好,內侍送來一杯燕窩羹。
朱元璋指了指說道:「給太孫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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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並不知道宮裡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陳景恪拒絕太孫封賞的事情,卻猶如插了翅膀一般飛遍應天城。
短短一天時間,就傳得滿城皆知。
大家普遍認為,陳景恪瘋了。
太孫的封賞也敢拒絕?
然後就是不理解,那可是儲君啊,未來的皇帝。
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他為什麼要拒絕?
難道真瘋了不成?
當然,也不乏明事理的人。
知道太孫拉攏外臣是犯忌諱的事情。
接受得罪皇帝,不接受得罪太孫,想一想大家都不禁為他感到唏噓。
不過即便知道緣由,大多數人依然不認同陳景恪的做法。
徐輝祖自然就是其中之一:
「太孫這般做固然犯了忌諱,可這也不是他拒絕賞賜的理由。」
「退一步說,就算他拿了賞賜,皇上還能因此就殺了他不成?」
「最多棄之不用。」
「等將來太孫繼位,自會百倍地彌補與他。」
「現在得罪了太孫,我看他將來何以自處。」
此時的他,絲毫沒有了在朱允炆麵前的義憤填膺,也不再喊打喊殺。
徐增壽撇了撇嘴道:「誰敢保證太孫就一定會記得他?」
「若是不記得,他這輩子不就毀了嗎?」
徐輝祖不滿地道:「太孫恢宏大度,豈會忘記此事。」
徐增壽小聲道:「太孫恢弘大度,豈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記恨於他。」
徐輝祖氣道:「你專門氣我是不是?」
徐增壽脖子一縮,對這位大哥他是有幾分敬畏的。
這時,一名十七八歲的素衣少女打門口路過,徐增壽猶如看到了救星,連忙喊道:
「妙錦,你快來給我們評評理。」
見到少女,徐輝祖臉上也露出一抹柔和。
只是當他看到少女身上的素衣時,神色里又多了幾分疼惜。
徐達病逝的時候,徐妙錦才五六歲。
徐輝祖作為嫡長子被迫撐起了徐家門楣,對待兄弟姐妹非常照顧。
加上徐妙錦性子內斂柔和,不爭不搶,懂事得惹人心疼。
徐輝祖對她就更多了幾分關懷,可以說是當半個女兒養的。
作為一家之主,他對徐妙錦偏愛,其他人自然也多了幾分關懷。
偏愛並沒有讓她養成驕縱的性格。
反而稍長几歲後,懂事的她充當起了家裡的潤滑劑,調和兄弟姐妹的關係。
這也是徐增壽喊她的原因。
只是或許自幼喪失雙親,讓她過早看透了世事,最是親近佛法,常以素服示人。
到了適婚的年齡,家裡人每每提起此事,她都堅決表示要以身侍佛。
原本皇上準備將她賜婚給某個親王,聽說此事也息了念頭。
跳過她,將四妹嫁給了安王朱楹。
而這,是徐輝祖最無奈也是最頭疼的地方。
聽到三哥的呼喊,徐妙錦輕嘆了口氣,拐進來道:
「三哥,你是不是又惹大哥生氣了。」
徐增壽不滿的道:「什麼叫我又惹大哥生氣了……我什麼時候惹大哥生氣了。」
「不對,我是讓你來評理的。」
說著,他就將事情的緣由講了一遍。
徐妙錦星眸中閃過一絲驚訝。
十八歲中舉,還敢拒絕太孫賞賜,天下竟還有此等風骨的俊秀之才?
徐輝祖自然看到了妹妹的微表情,不禁心中一動。
徐增壽嚷嚷道:「妙錦你說,那陳景恪做的有沒有問題?」
徐妙錦想了想,才說道:「那陳景恪的做法或許不通人情,但守住了君臣大義。」
徐增壽不禁朝大哥挑了挑眉毛,那叫一個得意。
然而,沒想到徐妙錦卻緊接著說道:
「太孫寬仁雅量,素重節操之士,必不會以此為忤。」
「反會青眼相加,以為此乃真風骨也。」
徐輝祖大笑道:「哈哈,聽到了吧,別以你之心度太孫之腹。」
「告訴你也無妨,太孫非但沒有生氣,還準備請求皇上,讓陳景恪為伴讀。」
徐增壽垂頭喪氣,心裡卻依然不信朱允炆會如此大度。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對這位太孫,向來沒多少好感。
徐妙錦臉上卻露出訝異之色,復又化為擔憂。
徐輝祖看出了異常,問道:「妙錦可是不信?」
徐妙錦欲言又止,但似乎又顧慮什麼,最後只是輕輕搖頭道:
「沒有,太孫愛惜人才,乃國之大幸也。」
然而,徐輝祖卻誤會了她的意思,心中不禁大喜。
又聊了幾句,見兩個兄長爭執解除,徐妙錦就起身離開。
說是和雞鳴寺的師太約好,今日去聽經。
徐輝祖連忙道:「快去吧,別失約了。」
徐妙錦頗為意外,但也沒有多想。
等她離開,徐增壽驚訝地道:「大哥,你不是向來反對妙錦和那些尼姑往來嗎?」
「今日怎麼轉性子了?」
徐輝祖斜睨道:「你不是向來自詡聰明嗎,今天怎麼犯傻了。」
「妙錦如此激烈地情緒變化,你都沒看出來?」
徐增壽茫然地道:「啊?什麼情緒變化?」
徐輝祖就將方才的觀察講了一遍,並得出結論:
「我每次提起那陳景恪,妙錦的情緒都會有變化,這說明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徐增壽仔細一回想,好像還真是,不禁也激動地道:
「好,太好了。」
「咱們家的鐵樹,終於要開花了。」
徐輝祖笑道:「不過這畢竟只是我們的猜測,也不一定就對。」
「這樣,等殿試結束,你約那陳景恪來府上坐坐。」
「到時候讓妙錦出來見一見,就什麼都知道了。」
徐增壽先是點頭,然後又搖頭道:
「不妥,那陳景恪拒絕太孫賞賜,定然已經簡在帝心。」
「再加上他的才華,很可能會名列前茅。」
「到時候邀請他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
「況且,咱們是勛貴之家,和他們科舉出來的不是一路人。」
「到那會兒,人家還不一定樂意來呢。」
「不如趁現在發出邀請。」
「他剛剛拒絕了太孫賞賜,正遭受巨大非議,想來不會拒絕。」
徐輝祖想了想,說道:「你的考慮不無道理,那就明天吧。」
「現在就派人去送請帖。」
徐增壽起身道:「我親自去送,順便親眼見一見這位大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