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並非所有人都認為,陳景恪拒絕太孫賞賜是錯的。
堅守道義,因此得罪太孫又能如何?
這才是吾輩讀書人的操守。
其中就包括了劉三吾。
當他得知,陳景恪毫不猶豫就拒絕了太孫賞賜,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
「是我錯了。」
劉聽松驚訝地道:「啊,爹您在說什麼?」
劉三吾知道他在想什麼,說道:
「我不是說公平取士錯了,而是我將陳景恪看低了。」
「我以為,他是畏懼皇上才如此的。」
「可一個貪生怕死之人,又怎會得罪太孫。」
「所以,他不是畏懼權勢,而是真的將書讀到骨子裡去了。」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他是在為皇上,為大明盡忠。」
劉聽松更迷糊了:「您說的我都糊塗了。」
「既然您認為公平取士沒錯,為何又說他要求增錄北人是忠君呢?」
劉三吾解釋道:「公平取士自然沒錯,可陳景恪所言也不無道理。」
「我是為了科舉的公平,而他是為了大明長治久安。」
「我們都沒有錯,只是道不同罷了。」
那日交談過後,他雖然很生氣,但還是讓人去調查了一下。
本來他是想用事實證明,陳景恪是錯的。
科舉是公平取士,試卷都公布出來了,大家都可以去翻閱。
北方士子還有什麼理由鬧?
然而,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
北方士子群情激憤,正相互聯繫,似乎準備告御狀。
劉三吾才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
雖然他很不滿北方士子的行徑,覺得他們技不如人還不承認。
可事實面前,他也知道若放任事情發展,會帶來許多麻煩。
然而還是那句話,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會放棄自己的原則。
科舉,憑卷取人是底線。
若因私意隨意更改,使得科舉失去了公信力,那才是亡國之道。
等到北方士子告御狀,他會親自出面,批評北方士子的行為。
讓他們尊重科舉的公平公正性。
劉聽松撇了撇嘴,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窺到兒子的表情,劉三吾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他子孫不少,可沒有一個成器的。
到了他這個年歲,最遺憾的就是後繼無人啊。
陳景恪不錯,可惜道不同,註定沒有師徒緣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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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雲樓。
韓克忠坐在椅子上,聽著周圍人議論紛紛。
「竟敢拒絕太孫的賞賜,太囂張了。」
「這些南方人囂張不是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可那是太孫……」
「十八歲中舉,好了不起啊。」
「呵,十八歲,他的文章我看了,也不過如此。」
「若非他和主考官是同鄉,我就信了。」
「告御狀,我們一定要討一個公道。」
以前,大家討論科舉不公,告御狀什麼的,韓克忠會覺得同仇敵愾。
當有人提出要串聯告御狀的時候,才二十一歲的他,立即響應。
並因為才學,被大家推舉為主心骨之一。
但今天,他卻覺得的這些同儕的話有些刺耳。
婉拒太孫賞賜,真的做錯了嗎?
他認為沒有。
忠臣不事二主,君父在朝,豈能受其他人的賞賜?
他設身處地地想過。
如果換成自己,會拒絕嗎?
答案讓他很沮喪。
可正因此,他對陳景恪更加佩服。
這才是真正的言行合一。
此時,再聽周圍士子的貶低之言,非但不能讓他認同。
反而讓他覺得,自己很醜陋。
聽到這裡,他再也忍不住,大聲道:
「諸位,在沒有證據之前,咱們最好不要妄加揣測,詆毀於人。」
房間霎那間安靜下來,眾人都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一旁的焦勝畢竟年長,心中暗叫不妙。
他其實也挺欣賞陳景恪的,也不認同大家貶低的話。
可這份欣賞只能放在心裡,此情此景是斷然不能說出來的。
韓克忠還是太年輕,不善於掩飾心事,當眾發作出來。
必須得想個辦法補救。
別御狀還沒告,自己人內部先起了矛盾。
想到這裡,他不慌不忙地站出來,說道:
「韓賢弟言之有理,舞弊也只是咱們的猜測,並無實證。」
「若傳出去,恐會給人留下詆毀於人的把柄。」
「咱們這次告御狀,也只是懷疑本次科舉有問題,希望皇上能複查。」
「最好不要輕易留下話柄。」
邊說,還邊給韓克忠使眼色。
韓克忠自然也知道事情輕重,起身深吸口氣道:
「是啊,現在咱們是受害者,理是站在咱們這邊的。」
「若我們說話不小心,被人抓住把柄,扣一個詆毀人的罪名。」
「怕是會影響到告御狀之事。」
眾人疑慮頓消,紛紛說道:
「焦兄、韓賢弟言之有理。」
「越是這種時候,咱們就越要謹言慎行。」
「對,有什麼事情,等告過御狀再和他們算總帳。」
之後大家又商量了一些細節,就各自散去。
韓克忠卻留了下來,向焦勝行了一禮道:
「方才,多謝焦兄解圍。」
焦勝嘆道:「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有什麼謝不謝的。」
「賢弟以後要好好克制自己的脾氣,有些時候要學會和光同塵。」
韓克忠自嘲道:「和光同塵,這就是我不如陳景恪的地方。」
「他敢拒絕太孫,我不敢。」
焦勝苦笑道:「莫說是你,我也不敢,可能這就是他十八歲就能中舉的原因吧。」
韓克忠見他與自己想法一致,也起了傾訴的心思:
「焦兄,你真的以為本次科舉有問題嗎?」
焦勝肯定地道:「有。」
韓克忠意外地道:「這……可會試試卷已經隨著黃榜公布。」
「我將榜上五十一名士子的試卷,全部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很多人的答題,讓我自愧不如。」
焦勝搖搖頭,還是太年輕了啊。
不過考慮到他的年齡,也能理解。
於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但也有許多試卷的成績,與我們相差仿佛,甚至可能比我們還差一線。」
「錄取誰都沒有問題,只是最後錄取的是他們,我們只能自認倒霉。」
韓克忠點點頭,說道:「確實如此。」
「大家所學不同,評判的標準不同。」
「這些微差異,並不足以說明什麼問題。」
焦勝搖頭道:「錯了,問題就出在這裡。」
韓克忠不解地道:「請焦兄指點。」
焦勝說道:「你仔細研究就會發現,每個地方的文人,行文風格都存在細微差異。」
「這種差異,很不明顯,也很難看得出來。」
「但同一個地方的人,卻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縱使看不出來,在閱讀的時候,也會有一種熟悉感。」
「如果你是閱卷的考官,兩份同樣的文章擺在面前。」
「一份文風很熟悉,一份很陌生,你會傾向於誰。」
韓克忠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所以,他們不需要作弊,只需要在規則內,略微傾向於同鄉就可以了。」
「誰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焦勝說道:「對,問題就出在這裡。」
「這甚至比作弊更嚴重。」
「作弊我們還能查,這種我們毫無辦法。」
「以往我們就算知道問題在哪,拿不出證據也只能吃啞巴虧。」
「但這一次他們做的太過了。」
「所有考官全部都是南方人,最後中榜的也全是南方士子,就給了我們機會。」
「這一次告御狀,我們的真正目的,不是要證實有人作弊。」
「而是要把這個潛規則攤開擺在所有人面前。」
「如此,才能打破這個潛規則,還我北方士子一個公平公正。」
「謝焦兄指點迷津。」韓克忠先是激動,繼而又疑惑的道:
「為何不把此事告訴大家呢?」
焦勝說道:「他們不會相信的,比起什麼潛規則,他們更願意相信有人作弊。」
「而且,作弊這個理由,更容易激起北方士子的怒火。」
「能聯絡更多人一起上書,造成更大的聲勢。」
說到這裡,焦勝長嘆一聲道:
「有時候我挺羨慕陳景恪的,自己有才華,還有那麼多人保駕護航。」
「所以他能踐行自己心中的道義。」
「而我們背負了太多,只能彎著腰千般算計,才能拿到原本就應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韓克忠鄭重的下拜:「方才我不該如此任性,差點壞了大事,請焦兄諒解。」
焦勝欣慰的道:「你能明白便好。」
「事實上,你才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
韓可見驚訝的道:「我?」
焦勝鄭重的道:「是的,不要因為落榜就妄自菲薄。」
「要論學問和文章,你並非北方士子中最優秀的。」
「但那些文章寫的比你好的,年齡都太大了。」
「而你還年輕,比那些人年輕了一倍還多,這就是最大的優勢。」
「就好像陳景恪,他憑什麼得到太孫青睞?還不是因為年齡。」
「你雖然比他年長三歲,但並不算多。」
「你的未來,會比我們所有人都遠大。」
「否則,你以為大家憑什麼推舉你做主心骨?」
韓克忠頓時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苦笑道:
「我……只怕能力不足,愧對大家的期望。」
焦勝嚴厲的道:「你必須要站起來,承擔這些。」
「我們也一樣。」
「否則我北方士子,不知何時才能迎來出頭之日。」
韓克忠深吸口氣,鄭重的道:「焦兄放心,我不會讓大家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