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恪並不知道外界都發生了什麼。
但有一點他感受到了,他從香餑餑變成了臭烘烘。
以前誰見了他,都熱情地和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一般。
現在見了他,都避如蛇蠍,生怕被連累到。
就連一同中榜,一起去拜座師的那些同年,都開始疏遠他。
人心易變啊,陳景恪心中吐槽。
不過他的心態倒是挺好,並不生氣。
其實也沒理由生氣,大家本來就沒什麼交情,別人也沒理由陪他一起承擔風險。
易地而處,他也一樣會敬而遠之。
做人,不能太雙標。
但同樣,做人也不能太大度。
以德報怨這事兒少干。
既然你們疏遠我,那等南北榜案爆發,你們被處理的時候,我也不用背負什麼道德包袱了。
嘖,完美。
只是,這個世界永遠都不缺逆行者。
這一次,容修遠成了那個逆行者。
知道陳景恪被孤立,他特意搬到了隔壁,倆人做起了鄰居。
每天都拉著陳景恪一起讀書,一起用飯。
這讓陳景恪非常感動,親兄弟也不過如此了吧?
這天,兩人正在房間討論歷屆科舉殿試題目。
敲門聲又又又一次響起。
陳景恪很是意外,這會兒還有人來拜訪自己?
「容兄稍等。」說完起身去開門。
打開門,看到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
第一印象好帥,第二印象大明焦恩俊啊。
不過,完全不認識,莫非是找錯了?
這樣想著,他開口問道:
「不知這位兄台找誰?」
來人正是徐增壽,在門打開的一瞬間,他眼睛迅速掃了一圈,看清了屋裡的情況。
裡面坐著那個和我年齡相仿,只能是容修遠,那陳景恪就是開門這個年輕人了。
上下打量……
嗯,個頭五尺有餘,不算高但也不矮。
容貌中等偏上,文質彬彬,舉止有禮。
尤其是一雙眼睛,堅毅中帶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不錯不錯,外型勉強配得上我家妙錦,現在就看人品和才學了。
第一印象不錯,徐增壽臉上的笑容就更真誠了:
「在下徐增壽,最喜舞文弄墨,聽聞陳公子才名特來求教。」
「冒昧之處,還請海涵。」
徐增壽,沒聽過,陳景恪下意識就想婉拒。
他實在沒心情會客。
下一刻,猛地反應過來。
等等,徐增壽?
窩趣,不會是徐達的三兒子,朱老四的小舅子,定國公徐增壽吧?
上下打量,衣服很普通,但腰間的羊脂玉佩已經暴露一切。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巧合,此人十有八九就是那個徐增壽。
確認對方的身份,陳景恪心裡非常高興。
他正發愁,怎麼把自己的想法,傳達到朱元璋耳朵里呢。
這不就有了嗎。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啊。
就算徐增壽不幫忙轉達,但至少也能作個證人。
而且還是那種很有力的證人。
不過,徐增壽只是報個名字,並沒有表明身份,顯然是想微服私訪。
咱就假裝不知道。
於是做出為難的樣子:
「這……能得徐公子青睞,陳某三生有幸。」
「只是你也看到了,我這裡……實在不方便。」
徐增壽毫不意外,但也沒有就此離開,而是朝屋內拱手道:
「裡面的是容公子吧?」
「容公子的文章徐某也拜讀過,甚為敬佩。」
「本就計劃著,等會兒去拜訪。」
「既然二位同在,倒也省得我再跑一趟。」
說著,硬是擠進了屋裡。
陳景恪本就有意留客,順勢將人放了進來。
不過他也能感覺到,憑自己這小身板,壓根攔不住徐增壽。
想想史書對他的記載,那可是文武雙全,還曾跟隨朱棣討伐過北元,那就不奇怪了。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容修遠雖然不願,卻也不好擺臉色,只得起身道:
「徐公子謬讚了,不過是些許運氣,不值一提。」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就各自落座。
徐增壽本就有意考校,自然要主動引導話題。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歷屆真題,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兩位在學習往屆殿試題目嗎?」
「我正好研究過,不妨一起探討,說不定對你們有幫助呢。」
容修遠一聽,眼前不禁一亮。
正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此人氣度不凡,當不是說謊。
說不定還真能從他這裡,學到一些東西呢。
當即就和他討論起來。
陳景恪並未說話,心裡一直在揣摩徐增壽登門的原因。
什麼久仰大名,特來討教之類的。
他是一個字都不信。
想到原本歷史上靖難之役時,徐增壽偷偷給朱棣傳遞情報。
最後事情敗露,被朱允炆親手砍死。
莫非,他是見我拒絕朱允炆賞賜,想要替朱棣拉攏我?
只是……十八歲中舉雖然很有含金量,可也不至於高到這種程度吧?
他馬上就否定了這個原因。
想不通對方的目的,他自然不願意亂開口,只是聽著兩人討論。
容修遠就沒想那麼多了,他並不知道徐增壽的身份,只是單純沉浸於學問的討論之中。
其實這並不奇怪,徐增壽並非什麼朝廷要員。
除了圈內人,知道他名字的並不多。
別說他是徐達的兒子,就算他是朱元璋的兒子都沒用。
在沒有搜尋引擎的時代,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朱元璋有幾個子女。
更遑論徐達了。
陳景恪知道他,也完全是得益於穿越帶來的信息優勢。
一開始容修遠還沒太當回事兒,然而越討論他就越是震驚。
這個徐增壽,比他想像的還要博學得多。
看問題的很多角度,都讓他耳目一新,對朝局都有了更多的認識。
這讓他更加肯定,對方的身份不簡單,否則不會對朝堂如此了解。
有了這個認識,他的態度也變得更加恭敬。
心中對陳景恪也充滿感激。
雖然對方剛才說,也準備去拜訪他,可客套話他又不是聽不出來。
對方就是來拜訪陳景恪的,自己不過是趕巧了。
能在對方面前展示學問,全是沾了陳景恪的光。
而且,陳景恪始終不發一言,也被他認為是不想搶自己的風頭。
這讓他更加感激。
將來一定要好好報答賢弟。
徐增壽雖然在和容修遠討論學問,但注意力卻始終在陳景恪身上。
兩人討論那麼久,陳景恪一直旁聽,始終未發一言。
他不但沒有失望,反而更加滿意。
越是年輕有才之人,表達欲望就越是強烈。
陳景恪能忍住一言不發,只是在一旁傾聽。
這種修養,遠超常人。
再想到初見面時,從他眼裡看到的那種成熟,看來不是錯覺。
自家妹妹就很早熟,陳景恪也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般配。
外貌、性格,都通過了。
現在就剩學問和見識了。
這時,話題正好討論到洪武二十七年的殿試考題。
【……夫何歷代創業之君,於革命之際,必有損益?果前代立法有未善歟……】
這個題目的大意是:
每個朝代的禮法都是精心設計的,可為什麼新朝建立,都會對前朝禮法做出修改。
是舊朝的禮法有問題,還是新朝的皇帝愛表現自己?
這個題目,完全符合朱元璋開國帝王的身份。
徐增壽看向陳景恪問道:「不知陳公子對這個題目有何看法?」
容修遠看得出來,對方是有意考校陳景恪。
方才自己已經占了那麼多便宜,不能再喧賓奪主了。
所以,很識趣的逼上嘴巴,將舞台讓了出來。
陳景恪自然也能看出徐增壽的意思,心中雖然很疑惑,可還是決定豁出去了。
無論對方有什麼打算,自己都必須要表現出足夠的價值,才有可能讓對方幫助自己。
於是,他略微思索後,就開口說道:
「一切古代史,皆為當代史。」
只是一句話,就讓徐增壽眼睛一亮,忍不住道:
「一切古代史,皆為當代史。」
「有此一言,我今日不虛此行矣。
容修遠也大為震驚,陳賢弟大才,我不如也。
然後就是欣喜,賢弟得到貴人賞識,以後仕途會順利不少。
陳景恪只是笑了笑,接著說道:
「皇上藉助古人所提的問題,其實也都是大明當下所遇到的難題。」
「就以此題為例,我們可以思考,皇上的煩惱是什麼?」
「大元乃胡虜所建,推行的是胡法。」
「皇上興義兵,驅逐胡虜恢復中華,自當復我漢家禮法。」
「然,有數典忘祖之輩,卻對元朝胡法念念不忘。」
「並常常以胡法攻擊漢法。」
「在某些地方,甚至出現了懷念大元的事情,著實可恨。」
「若是我答題,或許會從這裡著手來破題。」
「驅逐胡虜,恢復中華。」
「驅逐的不只是胡人,還有胡法。」
「恢復的不只是中華的山河,還有我漢家禮法。」
「當然,也可以往華夷之辨方面延展一二。」
「並以【入則華夏,出則夷狄】來收題。」
徐增壽鼓掌道:「妙,陳公子的破題太妙了。」
「一妙切中時弊。」
「二妙占據大義。」
「三妙揣摩聖意。」
「有此三妙,若二十七年你參加殿試,必名列前茅矣。」
容修遠也大受啟發。
他的破題方向是,開國者當立萬世不易之法。
說白了,就是祖宗之法不可改那一套。
壓根就沒有想到,還可以從這個方向破題。
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知道,大明還有胡法和漢法之爭。
更不知道,竟然還有人懷念大元胡法。
而見識,限制了他的破題思路。
這其實也是徐增壽最滿意的地方。
知道胡法和漢法之爭,這是見識。
知道並且還能由此破題,這就是才學。
而能猜到皇上為此事煩惱,則是通曉人情,這一點尤為重要。
見識和才學,乃至人情世故,都可以說是上佳。
再考慮到他敢拒絕太孫賞賜,風骨也是上上之選。
妥了。
考察通過。
不過徐增壽並未直接說什麼,而是就著方才的話題,繼續往下聊。
實際上,他更想聊【一切古代史,皆為當代史】這個命題。
在他看來,這句話的立意非常高,讓他不禁浮想聯翩。
不過還是忍住了。
回家把這個命題告訴妹妹,她肯定會感興趣。
然後告訴她,這是陳景恪所言。
等陳景恪去家裡做客,自己再提出這個問題。
借著這個話題,就可以順理成章的,讓妹妹也出場。
然後,讓他們兩個當面探討這個話題。
如果兩個人聊得來,那就繼續為他們創造機會。
如果聊不來,也只是討論了一下學問而已。
他們本人壓根就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也不會尷尬。
嘖,我真是太聰明了。
徐增壽在心中給自己點了個贊。
又聊了一會兒,眼見了解的差不多了,徐增壽就悄悄給容修遠使眼色。
容修遠秒懂,知道這位貴人,有事兒要私下和陳景恪說。
這一點他其實早就猜到了。
人家親自登門,還考校學問,肯定有目的的。
現在了解的差不多,自然要說明來意了。
他衷心希望,這位貴人能幫陳景恪渡過這一劫。
於是就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陳景恪默契的起身送他出門。
等房間就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徐增壽忽然開口說道:
「陳公子,以你的才智,應當猜到我的身份了吧?」
陳景恪坦然道:「如此風采,非中山王府徐三公子莫屬。」
不著痕跡的一記馬屁,讓徐增壽非常受用,笑道:
「哈哈,我就知道瞞不住你。」
陳景恪順勢問道:「但在下很疑惑,不知徐三公子登門,有何見教。」
徐增壽自然不會說實話,只是道:
「我想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敢拒絕太孫賞賜。」
陳景恪心道果然,被太孫那事兒吸引來的。
除了這個原因,他也實在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值得徐增壽登門的。
「拒絕太孫賞賜,其實我心裡還是很忐忑的。」
「只是,無功受祿,不是我的性格。」
「況且,太孫有賢名,定不會因此就為難與我。」
他並沒有說什麼,君父在朝,不能受儲君賞賜之類的話。
這麼說,好像是在指責朱允炆一樣。
是犯忌諱的。
所以,除了私下和容修遠解釋過,面對其他任何人。
都的回答都是,無功不受祿。
徐增壽不置可否,也沒有繼續談論這個話題,轉而說道:
「陳公子之才情,遠勝傳聞。」
「今日相談甚歡,使我意猶未盡。」
「明日欲在家中設宴,希望陳公子能枉駕一敘。」
陳景恪也沒有多想,他其實也想和徐增壽多接觸一下,說不定活命機會就在這裡。
於是,欣然道:「固所願也,不敢辭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