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年六月二日,深夜。
京都二條御所的大火已經燒了整整一天一夜,焦黑的廢墟上仍冒著嗆人的余煙,空氣里瀰漫著松脂、血腥與皮肉焦糊混合的惡臭,濃稠得如同實質,吸進肺里便沉甸甸地墜著,吐不出來。明智軍的士卒舉著火把在廢墟中翻找,水藍色桔梗旗插在殘垣斷壁上,旗面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那藍色在火把映照下像一片凝固的深潭。他們在找織田信忠的屍首——更準確地說,是找他死亡的證據。可翻遍了每一塊焦木、每一寸灰燼,除了幾截無法辨認的碎骨,什麼也沒找到。
明智光秀站在二條御所外的街道上,沉默地看著那片廢墟。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身離去了。身後,士卒們竊竊私語,有人說火中曾見信忠立於御殿最高處,衣袍翻飛如旗,而後被濃煙吞沒;有人說他親眼看見信忠切腹,腸腑流了一地,可屍首轉眼便不見了蹤影。真假難辨。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從今日起,天下再沒有織田信忠這個人了。
與此同時,在京都北郊一座荒廢已久的小神社裡,我醒了過來。
更準確地說,是有人在我的身體裡醒了過來。
我的手指最先恢復了知覺。
指尖觸碰到的是粗糙的木板,帶著潮濕的涼意,縫隙里嵌著細碎的沙粒與乾涸的苔蘚,一粒一粒硌著指腹。我試著動了動,手臂酸軟得如同被抽去了骨頭,關節處傳來咯吱咯吱的鈍響,每動一下,肌肉便發出一陣細微的痙攣,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肉里遊走。鼻腔里湧入一股陳舊的霉味,混著線香的殘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那氣味像是從我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黏稠、溫熱,帶著鐵鏽般的咸澀。嘴唇乾裂起皮,舌尖舔過去,嘗到的是沙礫般的粗糲與血腥的餘味,喉嚨幹得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炭。
我試圖睜開雙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每一次眨動都伴隨著針扎般的刺痛。眼前先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而後有微弱的光透進來,忽明忽暗,像是隔著一層血色的薄紗看世界。耳畔嗡鳴不止,夾雜著風聲、蟲鳴,以及某種遙遠而模糊的、類似鐘聲的餘韻,一聲一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喪鐘。
然後,記憶來了。
不是潮水。是海嘯。是山崩。是整條血與火的長河倒灌進我的頭顱。
我看見一座燃燒的御殿,紙門在烈焰中捲曲發黑,火舌從樑柱上倒垂下來,像一條條赤紅的瀑布;聽見鐵炮的轟鳴震得樑柱顫抖,木屑簌簌落下,落在我的臉上、肩上,帶著灼人的溫度;聽見刀劍相擊時迸出的尖銳嘶鳴,刀刃切入骨肉時那令人牙酸的悶響;聽見有人嘶吼著「保護殿下」然後被一刀斬斷喉嚨,血沫噴涌時帶著最後一聲含混的咕嚕。我嗅到血腥與焦糊交織的氣息,濃烈得令人窒息,還有松脂燃燒的刺鼻煙霧、榻榻米被烤焦後的枯澀味道。我感受到被烈火灼燒的劇痛從腳底蔓延至全身,皮膚在高溫中龜裂、剝落,露出下面鮮紅的血肉,又在瞬間被烤成焦黑。
我看見一張張面孔在火光中扭曲,有忠臣的,有叛軍的,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下方貞弘左腿被劃開,腸子流出來,他竟一手塞回腹中,一手揮刀再戰,最後與弟弟貞吉相視一笑,並肩沖入敵陣,再沒回來;村井貞勝白髮如旗,領著三個兒子衝出御殿,老邁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刀斬落叛軍旗手,而後被三支長槍同時貫穿胸腹,臨死前還死死攥著刀柄不肯鬆手;齋藤利治橫刀立於內堀邊緣,身邊只剩下三名家臣,他回頭望了一眼御殿方向,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麼,而後轉身殺入敵陣,刀光如練,最終淹沒在桔梗旗的洪流之中。
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個年輕男子身上。
他跪坐在御殿深處,衣衫盡赤,腹部橫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腸腑外溢,血順著膝蓋淌在草蓆上,洇開一大片暗紅。可他的眼神卻平靜得可怕,像是早已望穿了生死。他抬起頭,望向御殿屋頂的橫樑,那裡已經被火焰吞噬了大半,火星紛紛落下,落在他的肩上、發上,他卻沒有躲。
「新介。」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我死後,把我的頭藏起來。不可落入明智賊子之手。」
鐮田新介跪在他身後,雙手握刀,渾身發抖,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滴落在榻榻米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嗚咽。
信忠閉上眼,將短刀置於腹前,刀刃朝己。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刀柄,猛地刺入左腹,橫向一拉。血如泉涌,腸腑從切口處湧出,青灰色的腸管掛在刀口上,隨著他身體的痙攣微微顫動。他的嘴唇咬得發白,一聲不吭,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混著血水從鬢角滑落。然後,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鐮田新介,微微點了點頭。
刀光落下。
畫面碎裂。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剛剛從深水中浮出水面。眼前是殘破的屋頂,幾根椽木橫七豎八地搭著,漏下大片大片的月光,月光冷白,灑在我身上,照出我滿身的汗水和血污。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雙手年輕、修長,指節分明,這是我的手,沒有作為武士經年累月訓練的痕跡。
「我這是穿越了嗎?這也太詭異了吧?!」
我不由得埋怨道,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在空蕩蕩的神社裡迴蕩,驚起了樑上棲息的幾隻蝙蝠,撲稜稜地掠過破敗的鳥居,消失在夜色深處。
我掙扎著坐起身來,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處關節都在抗議,脊椎發出連串清脆的響聲。汗水浸透了內襯的衣物,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冷風一吹,激得我打了個寒顫,倒吸一口涼氣。腹部隱隱作痛,仿佛那道刀口還在,痛感虛虛實實,若隱若現,像一條無形的線,將我與那個已經死去的人連接在一起。
環顧四周。荒涼的神社,鳥居上掛著幾縷破舊的麻繩,隨風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響,像老人鬆動的牙齒在磨動。石階上長滿了青苔,縫隙里鑽出幾叢枯黃的野草,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草尖上凝著細小的露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神社的屋頂殘缺不全,漏下大片大片的月光,在地上鋪了一層冷白的光斑。
身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沒有刀,沒有印信,沒有一分錢,甚至連一件像樣的外衣都沒有。身上這件染血的單衣,破爛不堪,布片像乾枯的樹皮一樣掛在身上,根本經不起山路上的荊棘。如果此時遇到「落武者狩」——那些在戰後遊蕩於山野間專挑落單敗兵下手的亡命之徒——恐怕凶多吉少。手無寸鐵,在這荒山野嶺中,連一隻野狗都對付不了,更遑論那些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的狠角色了。
夜風穿過破敗的神社,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無力地落下,落在我的腳邊。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悠長而悽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提醒我,這片土地從來沒有溫柔過。
「現在我該怎麼辦?」我喃喃自語,「單靠我一個人想在這個戰國亂世里存活下來可太難了吧。據我所知日本大名也吃不太飽,何況我成為一名小小的百姓呢?」
越想越覺得荒唐。穿越這件事本身就夠離譜了,還偏偏穿到一個已經死去的織田家當主身上,一個剛剛在二條御所化為灰燼的年輕人。信長公已死,織田家大亂,明智光秀虎視眈眈,天下局勢瞬息萬變。而我,一個連這個時代最基本的生存技能都不具備的冒牌貨,卻要在這群狼環伺的戰國亂世中活下去?
然而,織田信忠的執念從靈魂深處湧現了。
它們像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從血液里燒出來的,從每一個細胞里吶喊出來的,濃烈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那執念有三道,每一道都像一把刀,插在我心口不同的位置。
第一是恨。未能為其父織田信長與自己向叛亂的明智光秀報仇的「恨」。那恨意如毒蛇般盤踞在心口,日夜啃噬。他記得聽聞父親在本能寺被圍已死時的無能,記得自己率眾奮戰卻終究無力回天的絕望。明智光秀——那個被父親信任的重臣,那個曾在宴席上談笑風生的男人——卻舉起了反旗。這恨,深入骨髓,無法消解。每當想起,牙齒便不自覺地咬緊,下頜的肌肉繃得發酸。
第二是憾。未能完成織田家天下布武夙願的「憾」。從尾張的一個小豪族到幾乎統一天下的霸業,織田家走了幾十年,流了無數人的血。父親畢生的心血,家臣們前赴後繼的犧牲,眼看就要功成,卻在最後一刻崩塌。那憾意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如大石壓在心口,讓人連呼吸都帶著不甘。信忠的記憶里,有太多未竟之事:那些尚未攻下的城池、尚未臣服的大名、尚未實施的政令,一一浮現在眼前,像一幅永遠無法完成的畫。
第三是愧。未能完成與武田信玄之女松姬婚約的「愧」。那個在甲斐長大的女子,那個被父親許配給他、卻因武田家滅亡而未能完婚的女子。他記得她的眼睛,清澈得像甲斐山間的溪流;記得她說話時略帶口音的柔軟語調,像春日融雪時屋檐滴落的水珠;記得她低頭時髮絲垂落的樣子,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說過會護她一生,可到頭來,連一句告別都未能留下。這愧,柔軟而綿長,比恨更蝕骨。
三道執念如三根釘子,將我牢牢釘在這具軀殼之中。
「與其碌碌無為窮困潦倒一生,不如憑藉我這副軀體搏一搏。」我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痛感讓我清醒。掌心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仿佛這具身體還記得握刀的感覺。「我會成為織田信忠,並為他完成執念的!」
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深吸一口氣,扶著鳥居的木柱慢慢站起身來。還未能適應身體的變化讓我險些跪倒,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我眼前發黑。粗糙的木柱硌著掌心,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但我咬緊牙關,硬撐著站穩,小腿的肌肉在顫抖,卻終於撐住了。
月光透過殘破的屋頂灑落下來,照在我的手上。那光很冷,很淡,卻讓我看清了未來。那是信忠留下的痕跡,也是我接下的重擔。月光下泛著淡銀色的光,像一條細小的河流,將兩個靈魂的命運悄然連接在一起。
我必須活下去。不管是為了信忠的執念,還是為了我自己——既然命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就不能輕易辜負。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織田信忠死於二條御所。
但織田信忠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我抬頭望向京都的方向。那裡有沖天的火光,有虎視眈眈的明智軍,有混亂不堪的織田家,有一個時代即將終結的餘燼。而我,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冒牌貨,將頂著織田信忠的名字,頂著這具滿是傷痕的軀殼,踏入那片血與火之中。
歷史記載,天正十年六月二日,織田信忠歿於二條御所,年二十六。
歷史沒有記載的是——一個來自四百年後的靈魂,在這一刻接過了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