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冷靜下來,強迫自己不再像無頭蒼蠅般亂撞。
神社破敗的屋檐下,夜風一陣陣灌進來,吹得我後頸發涼,像有人拿著冰涼的刀背,一下一下貼著皮膚刮過。我靠著鳥居的木柱緩緩坐下,木柱粗糙的紋理硌著後背,縫隙里嵌著乾裂的青苔與細碎的沙粒,一粒一粒硌著肩胛骨。我閉上眼,將織田信忠的記憶一寸寸攤開,像翻閱一卷被血浸透的軍記物語。
那些原本不屬於我的畫面、人名、地形、家紋、恩怨,此刻卻清晰得如同刻在骨頭上,不,比刻在骨頭上更深,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釺,一筆一划烙進了我的腦髓。每翻過一頁,太陽穴便跳一下,顱腔深處傳來隱隱的鈍痛,像是那根鐵釺還留在裡面,被人時不時撥弄一下。
第一個跳出來的畫面,是本能寺。
信忠的記憶里,六月一日夜,他正在京都妙覺寺中留宿。那是他父親信長上洛時常住的寺院,庭中植著幾株老松,松下有池,池中養著數尾錦鯉。那晚他喝了點酒,是近江來的大久保七郎兵衛帶來的,說是新釀的濁酒,味道甘冽。他喝了兩盞,便覺微醺,獨自走到廊下吹風。月光很好,池面如鏡,錦鯉偶爾擺尾,盪開一圈圈銀色的漣漪。他那時在想什麼?信忠的記憶在這裡微微發顫——他在想松姬。
武田家已經滅亡了。三月,天目山。武田勝賴與其子武田信勝雙雙自刃,甲斐武田家就此滅亡。他記得消息傳來的那天,他一個人在房中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面前攤著一張白紙,想寫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松姬還在甲斐。他派了使者去接,可使者回來說,松姬不願走。她說,武田家沒了,她便是甲斐人,死也要死在甲斐的山裡。信忠記得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的感覺,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塊,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抖。
然後,六月二日,凌晨。
鐵炮聲從本能寺方向傳來時,信忠剛從淺睡中驚醒。他以為是雷聲,可那聲音太密、太響、太不自然,像是有人在京都的夜空里放了一串連綿不斷的鞭炮。他披衣起身,推開紙門,看到京都方向的天際泛著暗紅的光。那光不是朝霞,朝霞不會從北面升起。他愣了一瞬,然後,信忠的記憶里湧入了一個聲音——是侍從的嘶吼:「明智謀反了!本能寺被圍了!」
接下來的畫面,像被人按了加速鍵。信忠匆匆披甲,率眾趕往二條御所。路上,他的馬失前蹄,將他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但他爬起來便繼續跑。他記得自己一邊跑一邊問:「父親如何了?父親如何了?」沒有人能回答他。到了二條御所,他登上望樓,遠遠看見本能寺方向的大火已經燒穿了屋頂,火舌沖天而起,像是要把天幕燒出一個窟窿。他站在那裡,手死死抓著望樓的欄杆,指節發白。然後他轉身,對身邊的村井貞勝說:「準備守城。」
記憶到這裡,被一道鋒利的白光切斷。那是刀鋒划過空氣的光。
我睜開眼,夜風灌入肺腑,帶著草木的澀味與遠處飄來的焦糊氣。遠處天際依舊飄散著濃煙。那煙柱從京都方向升騰而起,即便隔了這麼遠,仍能看見灰黑色的煙雲在夜空下緩緩翻卷,像一條不肯散去的亡魂,又像一隻從地底伸出的巨手,五指張開,試圖把最後一點天光也攥進掌心。
那無疑是二條御所的方向。火光早已弱了,可焦糊的氣味似乎還粘在風裡,黏稠而固執,提醒我那裡剛剛吞噬了一個年輕家督的性命,也吞噬了織田家最後的嫡流。我甚至能想像出那片廢墟的模樣:焦黑的樑柱橫七豎八地倒著,瓦礫間冒著細煙,灰燼被風一卷,便像黑色的雪一樣飄散開來。
我從京都郊外返回本家所領,路線無非北上與南下兩條。
若北上,需翻越比叡山,前往堂兄津田信澄所領的近江國高島郡。比叡山——我腦中剛浮現這三個字,信忠的記憶便猛地一縮,像被人攥住了心臟。織田信長作為「第六天魔王」,火燒比叡山的事跡恍如昨日。那是元龜二年,信長公率軍攻入比叡山,延曆寺的大火曾燒了三天三夜。僧侶、稚兒、尼姑,無數人頭落地,血流成河,山間的溪水都被染成了暗紅色。信忠的記憶里,有一幅畫面格外清晰:一個年幼的稚兒,不過七八歲,穿著青色的僧衣,被一個足輕一槍刺穿胸膛,小小的身體被挑在槍尖上,手腳還在微微抽搐。那稚兒的眼睛一直睜著,瞳孔里映著漫天的火光,直到被丟進火堆里,那雙眼睛才終於合上。
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佛爺們,這些年隱忍蟄伏,等的就是織田家勢弱的一天。若我以織田信忠的身份出現在比叡山,不能說十死無生,也是九死一生。山中的僧兵、門徒,哪一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他們若知道我身份,恐怕連盤問都省了,直接一刀斬下首級,拿去京都請功,頭顱上的眼睛或許還圓睜著,映著他們猙獰的笑。更何況,比叡山一帶向來是明智光秀勢力可以滲透之處,我孤身一人,無異於羊入虎口,連骨頭渣都不會剩下。
可若只是山險,倒也罷了。真正讓我脊背發寒的,是津田信澄本人。
信忠的記憶告訴我,津田信澄的正室正是明智光秀的女兒。而如今織田信長與織田信忠一死,織田家再無嫡出。庶出諸子分立,每個人都蠢蠢欲動,像一群餓狼圍著一塊即將掉落的肉。津田信澄乃織田信長一母同出兄弟織田信勝之子,論血統,他比信長諸多庶出子都要更近本家。若他此時舉起大旗,再配合尚在北陸道指揮大軍對抗上杉家的老臣柴田勝家,未必不能坐上本家家督之位。到那時,我若送上門去,便是現成的祭旗之物。無論是將我綁了獻給明智光秀以表忠誠,或乾脆以「偽冒家督」之名斬首示眾以絕後患,都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想到這裡,我後背冷汗涔涔,汗水順著脊椎淌下去,浸濕了破爛的內襯,北上的路,在腦中徹底斷了。
如果南下,那最近的便是近江國栗太郡的瀨田城。
瀨田城是山岡景隆的本據。山岡氏原本是六角氏所屬的近江國眾,在永祿十一年織田信長入侵近江國時,以近江國南部國眾旗頭的身份對抗織田家。那時山岡景隆抵抗不住,甚至一度放棄本據,逃亡大和國柳生氏領內。後來歸附松永久秀,又隨其一同降伏於織田家。織田信長念其忠義,也看重山岡氏在近江國南部的影響力,允許他返回瀨田城,並以其為甲賀眾筆頭。自此之後,山岡景隆一直保持忠誠,未曾反覆。
天正三年,織田信長與信忠上洛時,曾在瀨田城留宿。信忠的記憶里,那晚山岡景隆親自端茶遞水,白髮在燈下微微發顫,眼中卻滿是敬畏與赤誠。那茶碗遞過來時,指尖微微發抖,茶湯表面漾開細密的漣漪。信忠記得自己接過茶碗時,山岡景隆的手還沒有完全鬆開,兩人的指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老人的手指冰涼,微微粗糙。他抬頭看了信忠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退後兩步,跪坐在一旁,雙手置於膝上,背脊挺得筆直。
那份信任,是織田家兩代人對山岡氏的認可,也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相比之下,兩條路其實也就唯有南下一條路可選了。我睜開眼,望著南邊黑沉沉的山脊線,咬了咬牙,扶著鳥居站起身來。膝蓋還在打顫,腹中空空如也,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又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擰。可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
我朝著南邊走去,一路上儘量避開大路,沿著崎嶇小道艱難行進。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肩頭,冷得像一層薄霜。
山道比我想像中更難走。
碎石硌得腳底生疼,每踩一步,腳板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荊棘從兩側探出,劃破了我本就破爛的衣擺,尖刺勾住布片,撕開一道又一道口子。夜裡,月光從樹梢間漏下來,在地面灑下斑駁的碎銀,風一吹,樹影便像鬼魅般搖晃。貓頭鷹在遠處咕咕叫著,聲音低沉而悠長,偶爾有狐狸從草叢中一閃而過,綠瑩瑩的眼睛回頭看我一眼,又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草葉簌簌的輕響。
信忠的記憶告訴我,這一帶是近江與山城交界的山地,再往南走便是大津。大津是琵琶湖貿易的關鍵節點,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若明智光秀控制了京都,大津必然是第一批被拿下的要地。我不能走大津,只能繞道山間,從更南面的山間一帶穿過,才能抵達瀨田。
走了一天一夜,雖然在路上尋得山泉解渴,冰涼的泉水灌入喉嚨時,我幾乎感動得想哭,那水帶著一絲甘甜,順著乾裂的喉嚨滑下去,像久旱的土地終於等來一場雨。但肚子裡的貪吃蟲已經發起了抗議。胃裡一陣陣痙攣,嘴裡泛著酸水,每走一步,腹中便咕嚕作響。我摘了幾片不知名的樹葉嚼了嚼,苦澀的汁液讓我皺緊眉頭,舌頭麻得幾乎失去知覺,卻也只能咽下去。走著走著,我忽然想起信忠記憶里的一件小事:他小時候,信長公帶他去尾張的鄉間狩獵,路過一片野地,信長公隨手摘了一把野草,塞進嘴裡嚼了嚼,然後遞給他,笑著說:「信忠,你嘗嘗,這是蒲公英,苦的,但能填肚子。」信忠接過那把野草,放進嘴裡,確實苦,苦得他眼淚都出來了,可他看見父親嚼得津津有味,便硬著頭皮咽了下去。信長公看他那副模樣,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記住了,織田家的男人,什麼苦都要能吃。」
想到這裡,我嘴裡那幾片樹葉似乎也沒那麼苦了。
所幸一路上並沒有遇到落武者狩之類的暴徒。只遇到一名上山伐木的樵夫,他背著一捆柴,腰裡別著一把柴刀,遠遠看見我,便停下腳步,警惕地握住了刀柄。我與他隔了很遠,誰也沒有開口,只是相互防備著,然後各自繞開。那樵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戒備與疑惑,像是在看一個從火里逃出來的鬼。我沒有力氣解釋,也不想解釋。
在第二天的清晨,我實在撐不住了,依偎在一棵老松樹旁,眼皮沉得再也睜不開。松樹皮粗糙而乾裂,硌著臉頰,卻莫名讓人安心。連日的辛苦趕路的勞累和緊繃的神經在此時卸下了警覺,我甚至來不及想自己會不會在睡夢中被野獸叼走,便陷入了昏沉。
也正因如此,我被人摸到身邊也未曾察覺。
當我被人拍醒時,第一個感覺是冰涼的金屬貼上了脖頸。我猛地睜眼,只見數個全副武裝的足輕已將我團團圍住。他們頭戴陣笠,手持長槍,槍尖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像一排整齊的冰凌。有人彎弓搭箭,箭鏃正對著我的胸口,弓弦繃得緊緊的,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我稍一動彈,頸側的槍尖便往前遞了半寸,刺得皮膚發緊,一絲溫熱的血珠順著脖子滑下來,滴在衣領上,洇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你是何人?」
為首的一名估計四十歲左右的中年武士詢問道。他站在足輕身後,手按太刀,甲冑上沾著清晨的露水,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點。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上下掃視著我,像在剝開一層層皮肉,直看到骨頭裡去。
我快速將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想從他身上尋找到一點信息。他的甲冑並不華麗,卻保養得極好,肩甲處有一枚家紋,在晨光中清晰可見——木瓜紋。那紋樣如五瓣瓜葉,圍著中心圓點,線條簡潔卻透著莊重。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正是近江國栗太郡山岡氏的家紋。信忠的記憶不會錯。
我壓下狂跳的心,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用一種上位者的語氣詢問道:「請問,美作守何在?」
眼前之人聽聞之後反而一愣。他的眉頭先是擰緊,隨即又鬆開,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他大概沒有料想到,這荒山野嶺之中,一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污的年輕人,居然能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份,還能直呼自家主公的官名。他握著太刀的手鬆了松,又緊了緊,指節在刀柄上微微發白,似乎在權衡什麼。
「吾乃山岡美作守景隆之子,山岡景宗。」他的語氣中已經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謙卑,聲音放低了些,尾音微微上揚,「閣下是?」
他報出名字的瞬間,信忠的記憶給了我回應。山岡景宗,山岡景隆的嫡子,曾在天正三年信長上洛時隨父一同在瀨田城迎候。那時他還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站在父親身後,沉默寡言,卻目光如炬,一直盯著信忠看。信忠記得自己當時還覺得奇怪,問山岡景隆:「令郎為何一直看我?」山岡景隆笑了笑,說:「犬子仰慕殿下英武,想多看幾眼罷了。」那話語裡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我看著他,心中飛速盤算。我不知道為何能在山中遇到山岡家的人,也無法了解此時的山岡家出兵是前往討伐還是歸附明智光秀。而如今落入他們手中,我只能賭一把了。賭山岡景隆對織田家的忠誠,賭他那位白髮老人在燈下端茶時的赤誠,賭信忠記憶中那份被信任的溫度。
「既然是美作守之子,那還是煩請引路。」我儘量讓語氣平靜,不帶命令,卻也不容拒絕,「吾要面見美作守。」
山岡景宗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掃視。他似乎想從我破敗的衣衫下、血污的面容中辨認出什麼,視線在我眉宇間停留了許久,像是要把我的五官拆開,一件一件地對照某個記憶中的模樣。晨風吹動他陣笠上的繫繩,繩端輕輕抽打著他的臉頰,他渾然不覺。
最終,他微微側頭,對身旁的足輕使了個眼色。槍尖從我頸側移開,眾星拱月般將我「護送」往營地。晨光從樹梢間灑下來,照在我身上,那光很暖,我卻覺得後背依舊涼颼颼的,像有一把刀,始終懸在離脖子三寸的地方。
走了幾步,山岡景宗忽然放慢腳步,退到我身側,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閣下……可是從京都來?」
我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發白。他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確認。畢竟,織田信忠應該已經死在二條御所的大火里了,這是全京都都知道的事。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的血衣還帶著焦糊的氣味,眉宇間那份沉穩與威壓,與他記憶中那位在瀨田城留宿的年輕家督,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不再問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晨霧籠罩的山道,向瀨田城方向走去。腳下的碎石依舊硌人,荊棘依舊劃拉著褲腿,可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即將到來的那場會面上。
山岡景隆,這個白髮蒼蒼的甲賀眾筆頭,此刻是敵是友?他會認出我嗎?他會信我嗎?他會將我綁了獻給明智光秀,還是會跪在我面前,如當年在瀨田城的燈下那般,將茶碗恭敬地遞到我手中?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織田信忠的命,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押在了這條南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