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我便隨著山岡景宗來到了山中一處營地。
營地扎在一片緩坡上,幾頂陣幕圍出一塊空地,篝火已經熄滅,只餘下裊裊青煙,在晨風中拉成細長的灰線,又被山風揉碎,散入林間。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熄滅後的焦澀味,混著馬匹的膻氣與泥土的潮腥。周圍散落著馬匹、糧袋和兵器架,幾匹馱馬低頭啃著坡上的野草,偶爾甩動尾巴驅趕牛虻,蹄子在地面刨出淺淺的坑窪。足輕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有的在擦拭長槍,槍身擦得鋥亮,映出模糊的人影,布條抹過槍桿時發出吱吱的輕響;有的在啃乾飯團,米粒干硬,咀嚼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碎屑落在衣襟上,被螞蟻迅速圍攏;還有的靠著陣幕打盹,臉上帶著連夜行軍的疲憊,嘴角掛著口水的亮痕,鼾聲粗重而斷續。
看見山岡景宗領著一個陌生人進來,紛紛抬頭,目光中帶著好奇與警惕。有人不自覺地握緊了身邊的武器,指節在刀柄上微微發白。一個年輕的足輕甚至站了起來,手搭在刀柄上,直到看見山岡景宗搖了搖頭,才慢慢坐回去,可目光依舊黏在我身上,像在打量一頭誤入營地的野獸,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那目光在我染血的單衣上停了最久,眉頭擰成一團,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開口。
營地中央,一名白髮老者正在聚精會神地聽家臣稟告探查到的周邊情況。
他身披具足,腰背卻挺得筆直,白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像山巔未化的殘雪。面容枯瘦,顴骨高聳,顴骨下方的陰影讓他的臉顯得更加稜角分明,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目光掃過之處,仿佛連地上的碎石都能看穿。他聽著家臣的稟報,時不時微微頷首,枯瘦的手指在膝頭輕輕叩擊,像是在心裡盤算什麼。那手指的關節粗大,指甲剪得極短,指腹上布滿老繭,是握了一輩子刀的手。
山岡景宗上前一步,低聲說了句什麼。老者抬頭看了一眼山岡景宗,隨即,他的目光越過兒子的肩膀,銳利地望向其身後的我。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山岡景隆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驟縮,連額角的青筋都隱隱浮起,像幾條扭曲的蚯蚓伏在皮膚下。他臉上的皺紋先是扭曲成錯愕,像是白日見鬼;緊接著,錯愕變成了驚恐,仿佛看到了本該在二條御所化為灰燼的亡魂,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最後,驚恐又在一瞬間被狂喜所取代,那狂喜如此強烈,幾乎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卻一時發不出聲音,只有眼中迅速蓄滿了渾濁的淚,在晨光中閃著碎玻璃般的光澤。
「殿下!」
山岡景隆撲騰一下便跪了下來,雙膝重重砸在泥地上,濺起一片塵土。那聲響沉悶而結實,像一截老樹樁被斧頭劈入泥土。他伏下身去,額頭幾乎貼地,白髮散落在肩頭,沾上了泥地里枯黃的草屑,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他的雙肩劇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仿佛長途奔襲後終於卸下了全部重擔,又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明所以的家臣一看老家主跪下了,也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刀槍被丟在地上,甲片碰撞出凌亂的聲響。有人在跪下的瞬間還在啃著飯糰,米粒從手中滾落,沾滿了泥土,幾隻螞蟻立刻圍了上來,在那粒米上爬來爬去,觸角興奮地抖動。錯愕一時的山岡景宗也反應了過來,他猛地回頭看我,眼中驚駭莫名。
此時能讓父親山岡景隆稱之為「殿下」並下跪的,也就唯有織田家家督織田信忠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也跟著跪了下去,額頭觸地的瞬間,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甲冑下的脊背繃成了一張弓。他的右手還按在太刀上,忘了鬆開,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響,指縫間滲出細密的汗珠。
晨風從山坡上吹過,捲起陣幕的邊緣,篝火的餘燼被吹得明滅不定,幾點暗紅的光在灰燼中閃了閃,又歸於死寂。遠處有馬匹打了個響鼻,噴出兩道白氣,在晨光中緩緩散開。幾隻山雀從陣幕上方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清晰可聞,落在坡頂的松枝上,歪著頭看著這群跪在泥地里的人。
「美作守別來無恙啊!」
我儘量模仿著記憶中織田信忠的語氣說道。那語氣裡帶著三分從容、三分威壓、四分恰到好處的親切,像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信忠的記憶在告訴我:對山岡景隆這樣的人,不可太冷,也不可太熱。他是老臣,是降將,是甲賀眾的筆頭,你對他冷一分,他便疑你三分;你對他熱一分,他便輕你三分。
「也不知為何能在此處遇到呢?」
順帶將我的疑慮一併拋出。我的聲音很輕,話卻很重,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啊這,殿下且入陣再容我細細說來。」
山岡景隆老臉一紅,那紅暈在枯瘦的臉上顯得格外分明,像是多年不曾出現的血色突然涌了上來。他側開身讓我坐上主座,動作恭敬而笨拙,雙手在身前微微張開,像是要攙扶又不敢觸碰,指尖在空中微微發顫。主座是一張鋪了熊皮的矮凳,熊皮已經磨得發亮,邊緣的毛禿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糲的皮面。我坐上去時,熊皮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一股陳年的獸腥味混著松脂的氣息撲面而來。
待我入座後,山岡景隆示意山岡景宗負責警戒。山岡景宗點頭退下,手按太刀站在陣幕入口處,背脊繃得筆直,像一根釘入地面的鐵樁。他的目光不時掃向陣外,又掃向陣內,腳步微微調整著角度,始終將我置於他視線可及之處。
老家臣則在我面前坐下,將近日發生之事娓娓道來。
原來,山岡景隆這一行是被趕出來的。
在本能寺之變後,明智光秀便已派人將織田信長、信忠父子雙雙殞命的消息告知了瀨田城的山岡景隆,希望他作為六角氏舊臣,能趁此機會撥亂反正,為明智光秀進取近江國放開道路。使者的言辭極其懇切,甚至許以近江國南部半國之地,條件是山岡景隆交出瀨田城,並為明智軍引路。據說那使者說得唾沫橫飛:「美作守請看,只要放明智軍過橋,這近江南部六郡,便是您山岡氏的了。」
然而山岡景隆並沒有因此動搖。
他當著使者的面,將明智光秀的書信撕得粉碎,紙屑撒了一地,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那使者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山岡景隆只對他說了一個字:「滾。」
然後,他將瀨田唐橋一把火給燒了。
那橋是瀨田川上最重要的通道,烈焰沖天時,附近的住民都看到了,濃煙在近江的天空上壓了整整一日,橋板在火中噼啪炸裂,斷裂的繩索垂入水中,像燒焦的蛇。然而他知道這樣只能延緩明智家的進攻速度,瀨田城必然是扛不住叛軍的進攻。因此利用這點時間,將自己一族都轉移到了這大山之中,自己則不斷派人向四處打探消息。
說到這裡,山岡景隆的語速慢了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像是那場大火不僅燒掉了橋,也燒掉了他數十年來經營的一切。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頭的甲片邊緣,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從甲賀眾這邊傳來的消息,聽聞本能寺之變,明智光秀叛亂,德川三河守已經由甲賀郡橫穿伊賀國入伊勢國,估計不日便會回到其本領。」
山岡景隆露出了一絲惋惜的神情,那惋惜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像是做了一場豪賭卻未能押中籌碼,嘴角微微下垂,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幾道深溝。
「由於本家距離較遠,三河守並未等待我等同行,只選取了甲賀眾數人引路。」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膝頭攥緊又鬆開,像一顆心臟在掌心搏動。
「而從山城國這邊傳來消息,攝津國的池田紀伊守已經起兵,三七殿也已率惟住越前守、蜂屋兵庫頭等回軍,本家便是準備在此山中等待大軍來時再參陣奪回本據。」
他一口氣說完,微微喘息。
我聽著,腦中飛速運轉。信忠的記憶告訴我,池田恆興——池田紀伊守,是信長的乳兄弟,織田家最忠誠的老臣之一。三七殿是神戶信孝,信長的三男,此時正在只作為四國軍團的總大將與丹羽長秀一同前往四國的路上。惟任越前守便是丹羽長秀,與明智光秀一同作為家中重臣分別拜領了惟任與惟住這兩個古老名門的苗字。蜂屋兵庫頭是蜂屋賴隆,作為神戶信孝的輔佐隸屬四國軍團。池田恆興起兵,信孝率軍回返,這說明織田家的主力尚存,明智光秀的叛亂並沒有得到大多數織田家臣的響應。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陣幕外,山岡景宗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的手始終按在太刀上,指節有規律地微微活動,像是在數著遠處林間的鳥鳴。晨光從坡頂漫下來,照在陣幕上,照在跪坐的家臣們肩甲的露水上,也照在我面前這位白髮老將的臉上。
他的眼中滿是期待,又藏著深深的疲憊,像一盞燃了太久的燈,燈油將盡,卻還在拼命地亮著。
「美作守。」我開口了,聲音沉穩,帶著一種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篤定,「可願意與我同歸安土城?」
山岡景隆猛地抬頭,眼中的渾濁淚光還未來得及擦去,嘴唇哆嗦著,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看著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掃視,眉宇、眼角、鼻樑、下頜,一處一處地看,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告別什麼舊的東西,迎接什麼新的東西。
然後,他伏下身去,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卻堅定:
「臣,山岡美作守景隆,願隨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晨風驟起,捲起陣幕上的露水,化作一片細密的水霧,在晨光中閃了一閃,便消散在空中。遠處,瀨田川的方向,似乎有什麼聲音傳來——或許是風,或許是水,或許是別的什麼。
我站起身來,望向北方。京都的方向,濃煙已經淡了,只剩下天邊一抹若有若無的灰。可我知道,那灰下面,是燒焦的廢墟,是未寒的屍骨,是一個時代的餘燼。
織田信忠,年二十六,歿於天正十年六月二日。
歷史本該這樣記載。
但歷史不會這樣記載,因為從這一刻起,織田信忠的旗幟,將在這片焦土上重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