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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大和國的筒井家

2026-10-15 03:37:58 作者: 不知齋

  蒲生家放棄安土城、退守本據日野城的行為,讓織田信忠疑慮重重。

  雖然蒲生家明面上將織田家女眷保護起來免受兵亂——安土城的大方殿土田御前、濃姬以及一眾女眷幼子,都被平安護送至日野城,沿途有蒲生家足輕持槍護衛,車馬輜重絡繹不絕,從表面上看,蒲生家確實盡到了對主家的情義。那些足輕們走在車隊兩側,槍尖朝上,在午後的日光中閃著銀白的光點,步伐整齊,沒有絲毫懈怠。女眷們的轎子簾幕低垂,偶爾有年幼的孩童從簾縫裡探出半張臉,又被乳母輕輕拉回去。濃姬坐在最後一頂轎中,一路上一言不發,手中始終攥著那方帕子,指節發白,帕子的一角已被她擰得起了毛邊。

  然而放棄安土城的行為,卻又像是一記無聲的告白,向明智家表達了無心為織田家盡忠死守的觀望姿態。

  那座城是織田信長傾盡天下之力築起的霸業象徵,是天守閣上金瓦映日、百尺高樓壓近江的巍峨存在。可蒲生賢秀幾乎未作抵抗便棄之而去。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宣示。

  而且明智家後面也確實未派兵攻打日野城,僅僅安排了明智秀滿作為安土城守備留守後,便率領大軍返回坂本城。明智秀滿——那是明智光秀的養子,據說勇猛善戰,在丹波攻略中屢立戰功,被委以守備安土的重任,可見明智光秀對這座城的重視。而日野城,孤懸於近江南部,既未被攻,也未被圍,仿佛雙方之間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明智軍若真想斬草除根,日野城不過是一座小城,守兵不過千餘,以明智秀滿之勇、明智軍之勢,攻下它並不費力。可明智軍沒有動。

  為什麼不動?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信忠的心頭,日日夜夜,越扎越深。

  如果織田信忠現在前往日野城中,蒲生家的忠心是否能後依賴,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他反覆咀嚼著蒲生家這些舉動背後的含義:是忠義未泯卻力不能逮,還是首鼠兩端靜觀其變,亦或是已經暗通明智,只待將自己這個「活著的信忠」交出去作為投名狀?

  第一種可能,蒲生賢秀確實想守安土城,可兵力不足。安土城的守軍不過千餘,明智軍若來攻,以卵擊石。他退守日野城,是為了保全實力,等待時機。那日野城未被圍攻,可能是因為明智軍急於返回坂本應對京畿局勢,來不及分兵攻打一座小城。這種可能下,蒲生家仍然是忠臣,只是力有未逮。

  第二種可能,蒲生賢秀在觀望。他既不想得罪明智家,也不想徹底背棄織田家。他把織田家女眷護送到日野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蒲生家沒有對不起織田家;可他放棄安土城,也是做給明智家看的——蒲生家無意與明智家為敵。他在等,等織田家與明智家分出勝負,再決定自己站哪一邊。這種可能下,蒲生家是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便往哪邊倒。

  第三種可能,也是最可怕的一種——蒲生賢秀已經暗通明智光秀,只待一個恰當的機會作為投名狀。日野城不被圍攻,不是明智軍來不及,而是明智光秀故意留給蒲生家一個機會,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只要蒲生賢秀將來自織田家的討伐軍騙入日野城後與明智秀滿裡應外合,近江國便唾手可得。這種可能下,信忠若去日野城,便是自投羅網。

  每一種可能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如果不前往日野城,目前時局下情況也不容樂觀。

  近江國南部基本落於明智家之手,僅有少數幾家像蒲生家一般固守本據尚在觀望。那些國眾們大多與山岡景隆相似,在六角家與織田家之間幾經反覆,忠誠早就在亂世中磨成了薄薄一層,薄得能看見下面的算計與私心。他們此刻按兵不動,並不是因為心懷忠義,而是因為看不清風向。風向未明之前,他們不會動,也不會讓任何人動他們的兵。

  而伊勢國北部瀧川一益所領與織田信孝所領已被抽調一空參陣關東軍團與四國軍團,那些兵馬有的遠在關東與北條家對峙,有的已登船渡海前往四國,短時間內根本回不來。就算前往伊勢國,也無法組織出多少兵馬。那片曾經被織田家牢牢掌控的土地,如今像一枚被掏空的果子,只剩下薄薄一層皮,手指一戳便破。

  現在有能力組建出一支相對完整兵馬的,距離最近的便只有大和國的筒井家與伊勢國南部的北畠家。

  然而這兩家目前的狀態,織田信忠也已經猜想到一二。

  他的腦中浮現出信忠記憶中關於這兩家的畫面:筒井順慶那張圓潤溫和的臉,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像綻開的菊花;北畠信雄那少年般尚未完全長開的面容,眉宇間帶著幾分信長公的影子,卻又少了那份凌厲。他幾乎可以想像此刻他們各自的御殿中正在上演怎樣的劇目。


  筒井順慶在收到友人明智光秀的書信時還滿臉微笑。

  那封信由明智家使者親自送來,使者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衣角沾著趕路時的泥點,鬢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卻在筒井家御殿外整理了一番衣冠才入內,態度恭敬中透著篤定,像是早就知道這封信會帶來什麼。

  筒井順慶展開信紙時,臉上還掛著平日那副溫和得近乎敦厚的笑容。然而看完之後,那笑容像被一隻手抹去了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他立刻召集了福住順弘、布施行盛、慈明寺順國、箸尾高春、島清興、松倉重信等一族和重臣進行評定。

  作為筒井家加入織田家的中介人,明智家的謀反使得筒井家也脫不開關係。當年正是明智光秀從中牽線,筒井家才得以在織田信長面前保全,說明智光秀是筒井家的大恩人也不為過。永祿年間,筒井家與松永久秀在大和國反覆鏖戰,一度被逐出本據,正是明智光秀的斡旋,才讓信長公認可了筒井家在大和國的地位。如今恩人舉旗造反,無論筒井家是否參與了叛亂,來自織田家的復仇烈焰必然會燒到首當其衝的筒井家。這一點,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然而筒井家的御殿之中,氣氛冷得可怕。

  在筒井順慶將信中情況複述了一遍後,便再無一點聲響。廊外院中鹿威擊石的清脆聲響,一下,又一下,襯得殿內更加寂靜。那聲音每隔片刻便響起一次,竹筒敲在石上,發出沉悶而清脆的「咔」一聲,餘音在樑柱間繞一圈,便消散在沉默里。廊下的侍從們連呼吸都放輕了,有人甚至屏住了氣,生怕自己的一聲喘息會驚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這個也在筒井順慶的預料之中,因為這就牽涉到了筒井家中最大的問題——後繼。

  筒井順慶的正室出身高貴,乃是出身九條家的多加姬,由將軍足利義昭收為養女下嫁於筒井家。那場婚禮當年辦得風光無限,京都的公卿與武家齊聚一堂,鼓樂喧天,紅色的帷帳從御殿門口一直鋪到廊外,多加姬的嫁妝裝了整整三十輛牛車。然而十多年過去了,多加姬的腹部始終沒有動靜,無一所出。儘管筒井順慶後面也找了不少側室,依舊無一所出。他明白了一件事,他恐怕這輩子不會有親生兒子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底許多年,壓得他連嘆息都帶著苦味。他曾在無數個夜裡獨自坐在廊下,看著庭中的老松在月光下投下濃黑的影子,聽著遠處寺廟的鐘聲一聲一聲地敲,敲得人心口發悶。沒有子嗣,意味著他這一脈的斷絕,意味著筒井家的未來將成為一盤棋局,而棋手卻是那些本該忠心輔佐他的重臣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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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認清這個事實後,筒井順慶遵循武家傳統,然而自己這一代是獨苗,便只能從自己伯父家過繼子嗣了。而同時作為家中重臣的伯父有兩家,也不能厚此薄彼造成家中不睦,於是按照長幼次序,筒井順慶收慈明寺順國之子筒井定次,福住順弘之子筒井定慶與筒井慶之三人為養子。

  那三個孩子被領進筒井家本據時,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還需乳母抱著。筒井順慶看著他們在庭中追逐嬉戲,心中既有為人父的欣慰,又有說不出的酸楚。他記得定次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時,一雙眼睛又黑又亮,仰著頭看他,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父親大人」。那聲音稚嫩而清脆,像春天裡第一聲鳥鳴。他伸手摸了摸定次的頭,頭髮柔軟而細密,帶著皂角的清香。那一刻,他幾乎忘了這個孩子不是他親生的。

  而效果也立竿見影,筒井家這幾年在發展上蒸蒸日上,家臣團十分團結。慈明寺順國與福住順弘各懷心思,卻也都盡心輔佐,彼此制衡,反倒讓筒井順慶坐收漁利。筒井順慶常常在心中暗想,這便是他的棋局,只要棋局不亂,筒井家便穩如磐石。可他忘了,棋盤上的棋子,從來都是會自己動的。

  而這些是建立在筒井家按部就班發展的前提下,當遇到現在這等毀家滅門的大事時,無論是慈明寺順國還是福住順弘都不敢表態。

  他們坐在評定間裡,雙手籠在袖中,面色沉如止水,可那止水之下,暗流卻在瘋狂涌動。慈明寺順國想的是保守起見,以不變應萬變。他的目光落在榻榻米邊緣的一處磨痕上,那是多年跪坐留下的印記,就像筒井家多年來小心翼翼踩出的路,不能輕易偏離。無論是織田家還是明智家最後勝出,筒井家依舊能夠本領安堵,那其子筒井定次也能順利繼承家業。他只需要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等風來,等風過。

  福住順弘想的也大差不差。他手上控制著大和國南部,那些國眾與寺院勢力盤根錯節,是他經營多年的地盤。只要慈明寺順國表態,他便能從中斡旋一二,到時候讓筒井定次背鍋隱居,那他的兒子便能繼承本家家督了。他餘光掃了一眼對面的慈明寺順國,那老狐狸正盯著榻榻米上的磨痕出神,好像那上面寫著什麼天機。福住順弘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紋絲不動。


  兩個老臣都低著頭,用餘光打量著彼此,又幾乎同時將目光移開。

  「殿下,不用猶豫了!」

  此時壓抑的氛圍已到了極致,家中猛將島清興坐不住了。他本就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說這話時身體前傾,雙拳擱在膝上,指節攥得發白,聲音在寂靜的殿中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濺起的水花打在每個人臉上。他生得高大魁梧,肩寬腰粗,坐在那裡比別人高出一個頭,膝蓋幾乎頂到了前面的火盆邊緣。說話時額角的青筋隱隱凸起,像幾條扭曲的蚯蚓伏在古銅色的皮膚下。

  「無論惟任殿是勝是敗,本家都會被波及,而惟任殿與殿下私交甚密乃眾人皆知之事,若此時殿下不顧朋友之義而背叛,恐被世人恥笑啊!」

  島清興說這話時,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不在乎什麼家督之位,不在乎誰繼承筒井家,他只在乎一件事——忠義。明智光秀於筒井家有恩,此時背棄,便是忘恩負義,是他島清興絕不容許的。他想起當年筒井家被松永軍圍困時,是明智光秀一力斡旋,才讓信長公派來援軍。那時他島清興還是個年輕武士,站在城頭望見明智軍的旗幟出現在山道上時,激動得熱淚盈眶。從那一刻起,他便認定了明智光秀是筒井家的恩人。如今恩人落難,豈能坐視不理?

  「閉嘴!左近!」

  作為同僚的松倉重信生怕這個貫徹忠義信條的朋友牽涉其中,趕緊出言為其圓場。他幾乎是同時側過身來,伸手虛虛按向島清興的方向,那動作既像阻攔又像安撫。松倉重信面色發白,額角沁出細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急切,尾音微微發顫。

  「殿下,左近之言雖然有失考量,但也是一片赤誠啊!本家是要出陣,但是是為了保衛大和國,本家可以先推脫需要時間徵召國眾,先出陣辰市城靜觀其變,無論兩家來問,便告知本家正在鎮壓反對其家的國眾即可。」

  他一口氣說完,微微喘息,目光在筒井順慶與兩位老臣之間來回遊移,像一隻在暴風雨中尋找棲枝的鳥。他的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袖的邊緣,指節發白,布料被他擰得起了皺。

  筒井順慶看了一眼慈明寺順國與福住順弘。

  他們二人也微微向其點頭。那點頭的幅度極小,幾乎只是下巴輕輕動了一下,可其中的含義卻足夠清晰——他們同意了。因為松倉重信的話給了所有人台階:出陣,但不真打;徵兵,但不真動;觀望,卻不落人口實。無論織田家與明智家誰勝誰敗,筒井家都可以說是「大和國尚未安定,兵力被牽制於鎮壓國眾」,以此來為自己開脫。

  筒井順慶將雙手擱在膝頭,緩緩吸了一口氣,又吐出去。他望向殿外,陽光正好照在庭中的老松上,松針泛著翠光,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渾然不知這座御殿裡剛剛決定了一個家族的命運。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明智光秀的宴席上,兩人對飲時那人的笑容,溫和而誠懇。光秀舉杯說:「順慶公,大和國就拜託你了。」那聲音言猶在耳,那笑容如今想來,竟像隔了一層霧氣。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朗聲說道:

  「筒井家,出陣!」

  那聲音在御殿中迴蕩了一圈,而後被廊外鹿威擊石的清脆聲響蓋過。竹筒敲在石上,發出沉悶而清脆的「咔」一聲,餘音在樑柱間繞了一圈,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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