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上官無極?!」
郭乾和魏京飛的驚呼在空曠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兩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張天成也從觀察室推門出來,正好聽到這句,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李向南沒立刻解釋。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又點了一支煙,橘紅的火苗映著他眼底深沉的疲憊和更深處跳躍的寒光。
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燕京的夜色依舊濃稠,但東方的天際線似乎已經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為什麼是上官無極?
這個念頭在李向南腦中盤旋,答案清晰得如同刀刻。
上官無極是誰?
燕京上五家之首,手眼通天,富可敵國,更是盤踞在這座城市地下網絡多年的魁首!
過往樁樁件件的案子——高小虎協助小和尚越獄、慕家舊案的陰影、乃至「十家」覆滅前的暗流涌動——哪一件背後沒有他上官家的影子若隱若現?
特別是高小虎那條線!
高小虎明面上是他上官無極的人,卻為禪師的小和尚越獄鋪路搭橋,這其中的勾連,瞎子都能看出來!
當初郭乾幾次三番想從上官無極嘴裡撬開條縫,這老狐狸總能找到理由搪塞推脫,滑不留手。
好不容易李向南準備親自去會會他,探探虛實,結果呢?
高小虎的屍體橫在了普度寺外!
線,就這麼硬生生斷了!
上官無極這塊硬骨頭,卡在喉嚨里,咽不下也吐不出,成了個死結。
而現在,情況不同了!
禪師落網了!
這個消息對上官無極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
他賴以生存、甚至可能反制的最大依仗和最深的秘密,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關進了鐵窗!
這傢伙還能像以前那樣穩坐釣魚台?還能那麼從容不迫地打太極?
不可能!
李向南幾乎能想像到上官無極此刻的驚惶。
多年的同盟,瞬間崩塌;最大的秘密,掌握在敵人手中;他自己,隨時可能被拖下水!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滅頂的危機感,足以擊潰任何人的心理防線!
這就是最大的「信息差」!
是李向南手中最鋒利的刀!
趁他病,要他命!
不,是要他開口!
現在去找上官無極,就是要利用他這份巨大的恐慌,狠狠地詐他一詐!
從他嘴裡撬出關於禪師、關於那些陳年舊案、甚至關於上官婉晴的線索!
把他知道的一切,榨出來!
同時,這也是給看守所里那隻老狐狸元通看的!
讓他知道,他以為能拿捏的籌碼,他以為牢不可破的聯盟,在他李向南面前,不堪一擊!
他元通不說,自然有人會說!
這份心理壓力,足以讓元通在鐵窗里輾轉反側,寢食難安!
「張局,」李向南收回目光,看向一臉凝重的張天成,「元通這個人,行事詭譎,不能按常理揣度。他現在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硬頂著。沒有新的、能直接打痛他的把柄,光靠干審,效果有限。我剛跟郭隊說去找上官無極,就是想從外圍撕開個口子,詐一詐他,看看能不能掏出點乾貨。順便,也給裡面的元通上上眼藥,讓他知道,他閉著嘴,有的是人想張嘴。」
張天成緊鎖的眉頭豁然舒展,眼睛猛地一亮,用力一拍大腿:「高!實在是高!小李,還是你腦子活!我們光顧著跟那老禿驢死磕,鑽牛角尖了!沒錯!打蛇打七寸!上官無極現在就是老禿驢那最慌的七寸!好!就這麼辦!」
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連日鏖戰後的振奮。
他隨即大手一揮,對旁邊的徐七洛道:「小徐!趕緊的,帶李顧問去值班室休息!他從紅山趕回來,馬不停蹄又熬到現在,鐵打的人也扛不住!讓他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天亮才好去會會上官無極那老狐狸!」
「是!張局!」徐七洛立刻應聲,恭敬地對李向南做了個請的手勢,「師公,這邊請。」
值班室在走廊盡頭,門一推開,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熟悉馨香的味道飄了出來。
房間不大,只容得下兩張相對的單人床,中間一張小方桌。
但收拾得很乾淨,床單平整,窗台上還擺著兩盆小小的綠蘿,給這冰冷的空間添了幾分生氣。
李向南腳步頓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動。
這味道……太熟悉了。
不是花香,也不是香水,是一種……獨屬於若白的,乾淨又溫暖的氣息。
「師公,」徐七洛笑著解釋,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暖意,「這間是師傅平時值夜班休息的地方。她總說這裡清靜,比辦公室那邊擠咔咔的舒服點,就常在這兒歇著。」
李向南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走到靠里那張床邊,指尖拂過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條紋床單,仿佛能感受到妻子殘留的體溫和疲憊。
他慢慢坐下,身體陷進不算柔軟的床墊里,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鼻腔里縈繞著妻子熟悉的氣息,眼前似乎浮現出她蜷縮在這張小床上,深夜被緊急電話叫醒時睡眼惺忪的模樣,看到她強打精神處理完案件後,累得倒頭就睡的背影……
這份辛苦,這份堅守,此刻他感同身受。
他緩緩躺下,枕著帶著若白氣息的枕頭,閉上眼睛。
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困意便排山倒海般湧來。
眼前的光影開始旋轉、扭曲……
冰冷的石獅子……沖天的大火……慕家老宅焦黑的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氣……水塔在烈焰中扭曲崩塌的幻影……
意識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淵。
徐七洛抱著一條厚實的新棉被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看到床上李向南已經發出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整個人像是徹底放鬆下來,陷入了深度睡眠。
她驚訝地張了張嘴,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心疼和敬佩,輕聲嘆道:「這才幾分鐘……就睡這麼沉了……哎,師公他……真是太不容易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新被子輕輕蓋在李向南身上,掖好被角,又默默站了一會兒,才熄了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
西山,上官農莊。
書房裡,檀香裊裊。
上官無極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茶海前,動作嫻熟地溫壺、洗茶、沖泡。
上好的明前龍井在晶瑩的玻璃壺中舒展沉浮,茶湯碧綠清亮。
他端起小巧的白瓷杯,湊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幽的茶香,然後才緩緩啜飲一口。
動作看似行雲流水,一派閒適風雅。
然而,這份閒適僅僅維持了片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牆角的落地鍾。
秒針「嗒、嗒、嗒」地走著,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約定的時辰。
上官無極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打了個死結。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茶托碰撞發出清脆卻突兀的聲響。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實木窗前,窗外是農莊靜謐的夜色,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
「禪師……昨夜沒來……」他低聲自語,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煩躁,「從來……從來只有我上官無極讓人等,哪有他失約的道理?」
他煩躁地走回書桌前,拿起那本厚厚的黃曆,胡亂地翻動著,「大年初六……是因為寺里香火的緣故?不對啊……今年過年冷清,香客早該散盡了……就算寺里再忙,昨夜不來,今夜……今夜總該來了吧?這都……快兩天了!」
一股強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難道……出事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瘋長,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拉開書房門,對著外面沉聲喊道:「來人!」
一個穿著深色短褂的管家立刻小跑著出現在門口,躬身道:「老爺,您吩咐。」
「洪超呢?回來了沒有?」上官無極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管家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回答:「回老爺,洪超……還沒回來。」
「還沒回來?!」上官無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這都什麼時候了?!他是不是回了農莊,自己跑去睡覺了?」
「是……是的,老爺。他還沒回來!絕沒有睡覺,我看著呢!」管家被他驟然凌厲的氣勢嚇得縮了縮脖子。
上官無極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煩躁地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知道了!下去!」
管家如蒙大赦,趕緊退下。
上官無極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焦躁野獸,在寬敞奢華的書房裡來回踱步。
昂貴的針織地毯被他踩得變了形。
他一會兒坐下,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猛灌一口,那冰涼的液體非但沒能澆滅心火,反而激得他更加煩躁,「啪」地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一會兒又忍不住走到窗邊,死死盯著通往農莊大門的那條林蔭道,期盼能看到洪超的身影。
幾次三番,他甚至披上外套,親自下樓走到農莊的大門口,在料峭的寒風中佇立張望。
冬夜的冷風像小刀子刮在臉上,卻比不上他心底那股越來越盛的寒意。
空蕩蕩的道路盡頭,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濃稠如墨。
眼看凌晨四點將至,上官無極最後一點耐心徹底耗盡!
他猛地轉身,對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管家低吼道:「去!把春生給我叫來!立刻!」
「是!老爺!」管家不敢怠慢,小跑著消失在夜色里。
不多時,一個身材矮壯、眼神精悍的漢子揉著惺忪睡眼,腳步卻異常迅捷地跑了過來,看到站在寒風中的上官無極,他愣了一下,趕緊小跑上前:「老爺,您叫我?」
上官無極裹緊了大衣領子,聲音帶著夜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決斷:「準備一下,把車開出來,我要去一趟普度寺!」
「去普度寺?!」春生瞬間睡意全無,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驚駭,「老爺!不可!萬萬不可啊!禪師千叮萬囑過,不到萬不得已,您絕不能靠近那裡!郭乾那幫鷹犬,在那附近布了多少眼線暗哨!您這一露面,不是把自己送到槍口上嗎?這大過年的,正是他們警惕性高的時候!太危險了!」
上官無極煩躁地揮揮手,像要趕走惱人的蒼蠅:「道理我懂!用不著你提醒!可禪師……禪師他……」
他聲音哽了一下,那份深藏的不安幾乎要衝破喉嚨,「……我心裡沒底!洪超那廢物到現在連個屁都沒放回來!我不能再等了!」
春生眉頭緊鎖,看著上官無極臉上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焦躁,心知事情恐怕真的大條了。
他略一沉吟,壓低聲音道:「老爺,您的安全是頭等大事!要去,也得我去!我身手利索,就算被發現了也容易脫身!您親自去,目標太大,風險太高了!而且……」
他抬頭看了看依舊漆黑的天幕,「現在還是夜裡,那幫鷹犬的鼻子靈得很,咱們在暗處吃虧!不如……再等等?興許天一亮,洪超那小子就帶著消息滾回來了?」
夜風呼嘯,吹得上官無極的大衣獵獵作響。
他望著春生那張在夜色中顯得異常堅定的臉,又看了看黑沉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道路盡頭,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動,終於被理智和春生話語中的分量壓了下去。
他重重地、不甘心地嘆了口氣,肩膀似乎都垮塌了幾分,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無奈:「……罷了!就……再等等!」
他揮揮手,像耗盡了所有力氣,不再看春生,轉身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挪回了燈火通明的書房。
他沒有回臥室,而是直接坐回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茶海後面。
身體陷進寬大的椅背里,他閉上了眼睛,試圖平息翻騰的心緒,可眼皮下的眼珠卻在不安地轉動。
他就這麼僵硬地坐著,仿佛一尊泥塑木雕,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顯示著這是個活人。
窗外,夜色一點點褪去,東方天際透出魚肚白。
「老爺!老爺!」
一陣刻意壓低的爭執聲和管家的呵斥,像針一樣刺破了書房裡凝滯的空氣。
上官無極猛地睜開眼,刺目的晨光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他這才驚覺,自己竟然在這張硬邦邦的椅子上,保持著僵硬的坐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
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脖頸酸疼得幾乎抬不起來。
窗外,天光大亮!
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抬起手腕,錶盤上的指針清晰地指向八點!
「混帳東西!讓你出去打探消息!你倒好!一天一夜不見人影!回來就這副死樣子!老爺養你是吃乾飯的嗎?!」管家氣急敗壞的呵斥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上官無極心頭一凜,強忍著渾身的酸痛,扶著椅子站起來,走到窗邊向下望去。
只見院子裡,管家正對著一個風塵僕僕、滿臉倦容、衣衫上還沾著草屑泥點的漢子低聲訓斥,說到氣處,還抬腳不輕不重地踹了洪超一下。
洪超縮著脖子,不敢躲閃,臉上又是委屈又是惶恐。
「讓他上來!」上官無極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下去,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冰冷。
管家立刻住了口,狠狠瞪了洪超一眼,推搡著他:「聽見沒?老爺叫你!滾上去!」
洪超踉蹌了一下,連滾帶爬地跑上二樓書房。
他站在門口,看著坐在茶海後面、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上官無極,腿肚子都在打顫,聲音哆嗦著:「老……老爺……」
上官無極抬了抬下巴,指向對面的椅子,聲音聽不出喜怒:「坐。」
洪超看著那把椅子,感覺像看著燒紅的烙鐵,哪裡敢坐?
他慌忙擺手,腰彎得更低了:「不不不,老爺……我站著,我站著就行……」
管家此時也跟了進來,手腳麻利地撤掉涼透的殘茶,換上滾燙的新水,往角落的炭盆里添了幾塊銀霜炭,讓房間裡的溫度回升了一些。
「說吧,」上官無極端起新倒的熱茶,卻沒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起的茶葉,眼皮都沒抬,「去了整整一天一夜,普度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洪超卻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老……老爺……」洪超咽了口唾沫,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用手背胡亂擦著,「我……我不敢回來啊……您交代過,沒摸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絕不能回來報信……所以……所以我……」
上官無極撥弄茶葉的手猛地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射出兩道寒光,如同實質般刺在洪超臉上:「所以……你這一天一夜,什麼都沒摸清楚?」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洪超嚇得一哆嗦,差點跪下去,聲音都帶了哭腔:「不……不是的老爺!我……我查了!普度寺里……絕對……絕對出大事了!」
「哦?」上官無極身體微微前傾,那股迫人的壓力更盛,「大事?說!」
洪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地講述起來,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有些變調:
「昨天……昨天一大早我就過去了!可……可那寺里,邪門得很!靜!靜得嚇人!平時那個總在門口迎客、胖乎乎的知客僧元達,影子都沒見著!連掃地的小沙彌都不見了!整個山門空蕩蕩的,連個人毛都沒有!跟……跟鬼剃頭似的!」
「一個人都沒有?」上官無極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老爺!一個人影都瞧不見!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覺得壞事了!」
洪超喘了口氣,繼續道,「我也不敢貿然進去,就在附近轉悠。等到快中午,正好看到幾個住在附近的街坊也探頭探腦往寺里瞧,嘴裡還嘀咕著說『咋這麼安靜』、『怪瘮人的』。我就湊上去,裝作也是好奇的街溜子,跟著他們一起……一起壯著膽子進了山門……」
他咽了口唾沫,臉上露出一絲後怕:「這一進去……我的媽呀!更嚇人!那大雄寶殿、天王殿、鐘鼓樓……全都空著!香爐里連點香灰都是冷的!偌大個寺廟,真真兒是……一個人都沒有!連個鬼影子都瞧不見!」
「一個人……都沒有?!」上官無極失聲驚呼,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重重頓在茶海上,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
「千真萬確啊老爺!」洪超用力點頭,「那幾個街坊也嚇壞了,說從來沒見普度寺這樣過!有人小聲嘀咕,說昨兒半夜好像聽到寺里有挺大的動靜,像放炮仗,又好像……有人喊叫?還有人看到寺裡頭有地方冒火光,像是失火了!我順著他們指的方向一看,哎喲!可不嘛!偏殿那邊,半邊屋頂都塌了!黑黢黢的木頭梁子露在外頭,地上濕漉漉的,水都沒幹透呢!我……我仗著膽子湊到那燒塌的殿門口,伸頭往裡一瞧……我的老天爺!那地上……那地上好像……好像有血!」
洪超的聲音都顫抖起來:「我……我當時就想進去仔細看看!可……可那幾個街坊早就嚇得腿肚子轉筋,臉都白了,說什麼也不敢往裡走!有一個膽小的,扭頭就跑沒影了!就在我猶豫的時候,就聽見山門那邊有人厲聲呵斥:『幹什麼的?!』我回頭一瞧,媽呀!兩個穿公安制服的已經堵在門口了!我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跟著剩下的人,連滾帶爬地跑出來了!」
「後來呢?」上官無極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後來……後來我不死心啊!」洪超擦了把汗,「禪師他老人家……還有那些和尚……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我這心裡……我這心裡實在放不下!我就……」
洪超被上官無極那眼神盯得頭皮發麻,語速更快了:「我……我就在寺外頭貓著!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著那山門!可……可那倆公安跟門神似的杵在那兒,後來……後來又來了好幾個!直接把山門給封了!拉了繩子,豎了牌子,寫著『現場勘查,禁止入內』!一直……一直守到天擦黑!連只耗子都沒見他們放出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熬夜的嘶啞和絕望:「我琢磨著,等他們下班總行了吧?天黑了,總得換班吃飯吧?結果……嘿!公安的人是撤了,可轉眼又來了幾個戴著紅袖箍的居委會大媽大爺!拿著手電筒,在寺門口晃來晃去,跟巡邏似的!那架勢,比公安還上心!我……我愣是找不到一點空子鑽!」
「可我不敢走啊老爺!」洪超哭喪著臉,「您交代的,沒線索不能回來!我就……我就一直等!藏在對面巷子口的柴火垛後頭,凍得跟孫子似的!熬到後半夜……人都快凍僵了,想著豁出去了,翻牆進去看看!結果……您猜怎麼著?」
他聲音都帶了哭腔,「那幫公安……那幫公安特麼的又回來了!還進去好幾個!打著手電在裡頭晃悠,也不知道在找啥!一直……一直沒出來!」
「我……我實在是扛不住了!又冷又餓,眼皮子打架,感覺下一秒就能睡過去凍死在那兒!」洪超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羞愧,「天……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看公安還沒撤,實在……實在沒轍了,就……就跑回來了……」
書房裡死寂一片。
只有炭盆里銀霜炭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和洪超粗重的喘息。
上官無極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微微顫抖著。
洪超的描述,像一幅幅陰森恐怖的畫卷在他眼前展開:空無一人的鬼寺、燒塌的殿堂、可疑的血跡、如臨大敵的公安、嚴防死守的居委會……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想、卻又無法迴避的可怕結論——普度寺完了!
禪師……恐怕也凶多吉少!
他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知道了。下去歇著吧。」
洪超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連看都不敢再看上官無極一眼。
管家也識趣地退到門外,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書房裡只剩下上官無極粗重的呼吸聲。
他像被抽乾了力氣,頹然跌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子裡,目光空洞地望著屋頂精美的雕花藻井。
「老爺,」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書櫃後那面看似嚴絲合縫的牆壁里傳出,「普度寺……怕是出大事了。」
是春生。
他一直隱在密室里聽著。
上官無極猛地回過神,眼神聚焦,射出兩道驚疑不定的寒光:「大事?你覺得……禪師他……會不會是……跑了?」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相信的希冀。
牆壁後的聲音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響起:「……不好說。」
春生的回答模稜兩可,卻更讓人心頭髮沉。
「不好說?」上官無極猛地站起身,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在書房裡焦躁地踱步,「他消失得這麼幹淨!這麼突然!寺里還弄成那副鬼樣子!這像是跑路嗎?別他媽像是被人連鍋端了!」
他猛地停住腳步,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那面牆壁,一個更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帶著刻骨的寒意:「除非……除非他拿到了那東西!那本要命的帳冊!只有拿到了那東西,他才可能毫無顧忌,連普度寺這個經營了幾十年的老巢都可以說扔就扔!甚至……不惜暴露身份也要立刻遠走高飛!」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心!
上官無極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如果禪師真拿到了那本記錄著無數隱秘、足以讓無數人頭落地、讓人富可敵國的帳冊,那他上官無極……就成了最大的棄子和隱患!
禪師會放過他嗎?
「不行!」上官無極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紫檀木書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不能再等了!我必須親自去一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得知道……那東西到底在不在他手裡!」
這一次,牆壁後沒有立刻傳來勸阻的聲音。
過了幾秒鐘,春生那沙啞的嗓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好。老爺,您去。我在這裡……等您消息。」
這簡短的回應,無異於默認了事態的嚴重性,也透著一股背水一戰的意味。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清晨略顯空曠的街道上疾馳,引擎發出壓抑的轟鳴。
上官無極坐在后座,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指敲擊著真皮扶手。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他卻視而不見,腦子裡翻騰著洪超描述的恐怖畫面和那個關於帳冊的可怕猜測。
車子拐進通往普度寺的那條熟悉的街道。
遠遠望去,寺廟那標誌性的山門飛檐已經清晰可見。
然而,與往日香客如織、香菸繚繞的景象截然不同,此刻的山門前異常冷清,只有幾個早起遛彎的老頭老太太遠遠地指指點點,臉上帶著驚疑和八卦的神情。
上官無極的心沉得更深了。
他示意司機把車停在稍遠一點、一個不太起眼的巷口。
自己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清晨的空氣帶著寒意,吸入肺里有些刺痛。
他整了整身上昂貴的羊絨大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只是路過、被異常景象吸引的普通香客或好奇市民。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邁步朝著那洞開的山門走去。
山門依舊高大威嚴,朱漆在晨光下顯得有些黯淡。
門口沒有知客僧,也沒有維持秩序的和尚。
只有那根昨天洪超描述的、寫著「現場勘查,禁止入內」的簡易警戒繩,還松松垮垮地掛在兩根門柱上,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像一條死去的蛇。
上官無極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腳步沉穩,儘量自然地跨過那根警戒繩,走進了山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倒吸一口冷氣,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空曠!
死寂!
巨大的青石板廣場上空無一人!
晨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幾分蕭瑟詭異。
目光掃過,幾處殿宇的門窗洞開,裡面黑洞洞的,如同張開的巨口。
空氣中,除了清晨的寒意,還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極其不舒服的味道!
像是……燒焦的木頭?混雜著……一絲淡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他的目光猛地被廣場邊緣的景象牢牢吸住!
只見靠近天王殿一側,那座一人多高、雕刻精美、象徵著佛門威嚴的漢白玉石獅子……赫然少了大半個腦袋!
那斷口處,並非自然風化的粗糙,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光滑如鏡的切面!
仿佛是被某種無堅不摧的利器,硬生生、乾淨利落地削掉的!
斷裂的石頭茬口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刺目的光!
轟——!
上官無極只覺得腦子裡像有顆炸彈炸開了!
洪超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有血!真的有打鬥!
這石獅子……這絕非人力所能為的破壞痕跡!
前夜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元通那個瘋子?
還是……公安動用了什麼可怕的武器?
禪師呢?
那些和尚呢?
難道真的……全都沒了?!
一股巨大的恐懼和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他感覺自己像是踏入了一個巨大的、剛剛經歷過血腥風暴的墳場!
每一絲空氣都透著死亡的氣息!
他強忍著轉身逃走的衝動,目光死死盯向方丈院的方向——元通的禪房在那裡!
如果……如果禪師真的跑了或者被抓了,那裡……會不會留下什麼線索?
那本要命的帳冊……會不會還在?
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使著,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懼和貪婪拉扯著,腳步有些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方丈院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在這死寂的廣場上格外刺耳。
就在他的右腳剛剛抬起,準備邁上通往方丈院的台階時——
一個清朗、平靜,卻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玩味,從他身後不遠處悠然傳來:
「上官老先生?別來無恙啊!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你?」
轟——!!!
上官無極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狠狠劈中!
他猛地僵在原地!
那隻抬起的腳,懸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如同生鏽的機器般,一寸一寸地……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