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騎著那輛標誌性的大紅公雞摩托車,載著王德發,在清晨還有些空曠的街道上一路狂飆,直奔人民醫院。
冷風呼呼地刮在臉上,帶著寒意,卻吹不散兩人心頭的興奮和急迫。
甘前進終於醒了!
今天都初九了!老甘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總算從醫院傳來了天大的好消息!
老甘是普度寺事件的功臣,也是受害者。
他腰上挨了元通那老禿驢一刀,扎得不輕,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狠的是那個叫元超的傢伙,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了老甘的太陽穴上!這才是導致他深度昏迷好幾天的罪魁禍首!
這幾天,李向南和王德發作為醫生,心裡一直沉甸甸的。
他們太清楚了,這種頭部重擊後的昏迷,如果觀察期內醒不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植物人狀態,那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是李向南、郭乾、整個一大隊,甚至所有關心老甘的戰友們,都無法接受的殘酷結局!
而現在,張局電話里那句「老甘醒了!」,簡直是連日陰霾里炸響的一道驚雷!
更關鍵的是,現在元通和上官無極雖然都落網了,但這倆老狐狸狡猾透頂,嘴巴比焊死了的鐵門還嚴實!
李向南的策略就是晾著他們,讓他們自己先慌,心理防線自己先崩。
同時,抓緊一切時間,從外圍突破,深挖元通的老底,找到能撬開他嘴巴的鐵證!
而老甘,作為唯一一個可能直接指認元通就是那個神秘「禪師」的關鍵證人,他的甦醒,他的證詞,將是整個案件最有力、最直接的突破口!
摩托車轟鳴著衝進醫院大門,一個急剎停在住院樓前。
兩人跳下車,顧不上鎖車,三步並作兩步就往重症監護區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臉上還帶著一路疾馳帶來的激動紅暈。
然而,剛衝出樓梯口,跑進通往重症監護區的走廊,兩人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了,腳步也猛地頓住!
走廊里的氣氛,和他們預想的激動歡欣截然不同!
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大隊、二大隊的不少同志都在,或站或蹲,有的靠著牆抽菸,煙霧繚繞也掩不住臉上的焦慮;有的不停地踱步,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還有幾個女同志,眼圈紅紅的,互相低聲說著什麼,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亮著紅燈的重症手術室大門!
而更讓李向南和王德發心頭咯噔一下的是——郭乾、魏京飛、劉一鳴三個人,竟然像三根焦躁的樁子,杵在手術室門口,不停地來回踱步!
郭乾眉頭擰成了疙瘩,魏京飛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天花板,劉一鳴則不停地搓著臉。
這架勢……不對勁!
很不對勁!
李向南和王德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和瞬間湧上的不祥預感。
兩人都是醫生,對醫院這套流程門兒清!
老甘如果真像張局電話里說的那樣「醒了」,而且已經過去了快兩天,就是48小時,按常理,只要情況穩定,肯定早就從重症監護室轉去特護病房觀察了!
怎麼可能還留在手術室里?還亮著紅燈?
一股寒氣順著李向南的脊梁骨爬上來。
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快步走到郭乾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郭隊!怎麼回事?老甘他……什麼情況?!」
郭乾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到李向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語速飛快,聲音帶著後怕和慌亂:「李顧問!你們可算來了!早上……早上我們剛吃完早飯,就聽見裡面護士喊,說甘前進同志醒了!在叫醫生!我們當時高興壞了!我立馬就給張局打電話報喜!張局也很快趕過來了,他說老甘指名要見你!張局就趕緊給你打電話了!」
他喘了口氣,臉上血色褪盡:「可……可張局剛打完電話回來,還沒喘口氣呢,裡面……裡面就亂起來了!警報器哇哇響!護士衝出來說甘前進同志又昏迷了!情況很危急!那些醫生說的什麼專業詞兒,什麼顱內壓,什麼腦疝……我……我他媽聽不懂啊!就知道……老甘又不行了!」
「老甘又昏迷了?!」王德發驚得聲音都變了調,猛地看向李向南,眼神里全是詢問和急迫。
李向南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出問題了!
他之前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作為醫生,他深知頭部重擊後反覆昏迷的危險性!
這往往意味著顱內情況急劇惡化!
之前他作為「外人」,又是念薇醫院的醫生,出於避嫌和對人民醫院治療流程的尊重,也本著對老甘最負責的態度,沒有貿然插手干預。
但現在,情況急轉直下,老甘命懸一線,他不能再等了!必須出手!
就在李向南心中念頭急轉,準備不顧一切要求進去看看時,身後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嚴肅的交談聲。
回頭一看,張天成局長正陪著人民醫院的副院長洪在行,帶著幾個神色凝重的醫生,腳步匆匆地趕過來。
洪院長一邊走,一邊快速翻看著手裡厚厚的一疊病歷,眉頭緊鎖。
張天成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洪院長!甘前進同志是我們市局的骨幹!是破獲大案的關鍵人物!請您……務必竭盡全力!一定要救他!」
「救他」這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李向南和郭乾的心上!
兩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可不是一般的請求!
這分明是情況已經惡化到了極其危險、甚至可能危及生命的程度!
張局在用最鄭重的語氣,請求醫院不惜一切代價搶救!
這和之前說的「醒了」完全是天壤之別!
李向南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擋在洪在行面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洪院長!甘前進同志現在到底什麼情況?病情出現了什麼新的變化?」
洪在行正全神貫注地看著病歷,頭也沒抬,下意識地用上了面對焦急家屬時最常用的、帶著安撫和程序化意味的官腔:「同志,不要急,病人的病情出現波動是正常的,院裡的專家正在緊急會診,我們會盡最大努力……」
他這話還沒說完,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攔住他的人是誰。
當他看清是李向南時,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抬起頭!
剛才還嚴肅緊繃的臉上,瞬間像冰雪消融般,堆起了極其熱情甚至帶著點恭敬的笑容:「哎喲!原來是李院長!您……您怎麼親自在這兒?」
這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變化,讓走廊里所有公安幹警都看得一愣,隨即心頭瞭然!
李向南如今在燕京醫學界的地位和聲望,早已今非昔比!
念薇醫院院長的名頭,連人醫的副院長也得給足面子!
而公安們原本絕望的心底,瞬間又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李向南的醫術,那可是頂尖的!如果他肯出手干預,老甘說不定真能有一線生機!
李向南面色平靜,語氣卻帶著分量,直接點明要害:「洪院長,我受張局邀請,參與普度寺案件的偵破工作。甘前進同志的證詞,對破獲這起重大案件至關重要。他的安危,直接關係到案件的進展!」
他這話,等於是把張天成剛才強調的重要性,用更專業、更關聯案件的角度重新表述了一遍。
效果立竿見影!
洪在行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斂,神情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點肅然:「李院長!原來是這樣!您放心!甘前進同志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絕不會讓他出事!」
這話一出,旁邊的公安幹警們忍不住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心裡都忍不住嘀咕:好傢夥!張局剛才說同樣的話,您還有點敷衍,現在李顧問一說,您這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重視度拉滿啊!這差距也太明顯了!
李向南沒時間在意這些,他更關心老甘的實際情況:「洪院長,甘前進同志是不是出現了新的傷情?或者之前的傷情有惡化?」
他問得非常直接,目光緊緊盯著洪在行的眼睛。
洪在行感受到李向南目光里的銳利,也感受到周圍公安幹警們那幾乎要把他烤化的焦灼目光,心裡明白,這會兒要是再說套話,恐怕要激起眾怒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無奈和坦誠:「李院長,不瞞您說,甘前進同志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他這次突發昏迷,情況比之前預想的要棘手。我剛跟幾位專家初步碰頭,現在還需要再進去仔細評估一下他的狀況。一有確切消息,我立刻出來跟您和張局匯報!您看這樣……行嗎?」
李向南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知道再追問也問不出更多,只能強壓下心頭的焦慮,點了點頭:「好!我們等您消息!」
洪在行如蒙大赦,趕緊跟張天成、李向南以及郭乾等人點了點頭,揮揮手,帶著他身後那幾位同樣面色凝重的醫生,魚貫進入了手術室,厚重的門再次關上,紅燈依舊刺眼地亮著。
洪在行一走,李向南立刻一把拉住正要走向老甘家屬那邊安撫的張天成,壓低聲音急切地問:「張局!老甘到底怎麼回事?人醫這邊的專家之前到底怎麼說的?是不是……情況很不好?」
張天成先是一愣,隨即重重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沉重,他拍了拍李向南的手背,聲音壓得極低:「小李啊……這事兒……等會兒再說吧。等洪院長他們出來,看看情況……」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李向南心中僅存的一點僥倖!
這絕不是張局平時的風格!
他肯定在顧忌什麼!
李向南目光銳利地掃過走廊——一大隊、二大隊的兄弟們,還有角落裡,老甘年邁的母親和妹妹正互相攙扶著,低聲啜泣,眼睛都哭腫了。
明白了!
張局是怕現在說出實情,會刺激到老甘的家人!
他可能已經從洪院長那裡得知了一些更壞的消息,但現在人多眼雜,尤其是家屬在場,他沒法開口!
見張天成轉身要去安撫老甘的母親和妹妹,李向南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轉頭看向郭乾和王德發,眼神示意了一下:「郭隊,胖子,走,出去抽根煙透透氣。」
三人沉默地走出壓抑的走廊,來到樓梯間的平台。
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稍微驅散了些心頭的憋悶,但那份沉重卻絲毫未減。
李向南掏出煙盒,給兩人分了煙,自己也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盯著郭乾,問出了一個極其關鍵的問題,聲音低沉而直接:「郭隊,那天晚上,是你背著老甘衝出普度寺,一路送到醫院的。你仔細回想一下,你背他的時候,他腦袋上的傷……你到底看到什麼了?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郭乾拿著煙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菸灰簌簌落下。
他像是被這個問題刺中了,人一下子繃直了,眼睛瞪大:「你……你什麼意思?老甘昏迷……不是因為腰上那刀失血過多?是因為……腦袋?!」
看李向南凝重地點頭,郭乾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像是要把記憶從最深處挖出來。
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板寸頭,臉上滿是困惑和努力回憶的痛苦:「不對啊……那天晚上,老甘雖然意識模糊,說話斷斷續續,但我背他的時候,他還……他還能跟我說話!而且……我感覺……他腦袋……好像沒什麼大問題啊?沒見血,也沒見腫得特別厲害……難道……難道是我太急了,只顧著跑,根本沒注意看?疏忽了?」
李向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煙霧從他口中緩緩吐出:「所以,你確定當時老甘的腦袋,沒有明顯的變形?沒有那種……被重擊後可能出現的凹陷或者異常凸起?」
他問得很專業,是在確認傷情的嚴重程度。
郭乾痛苦地搖搖頭,他知道李向南問這個的重要性,但他真的無法給出確切答案:「小李,我真記不清了……當時那情況……太亂了!太急了!我心裡就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把他送到醫院!他不能死!其他的……可能……可能真被我腦子自動忽略了!顧不上啊!」
三人陷入了沉默,只有香菸在指尖默默燃燒。
平台上的空氣,比剛才更加凝重。
李向南又轉向王德發:「胖子,這幾天你一直守在醫院,跟這邊治療老甘的醫生護士都混熟了。他們私下裡……有沒有跟你透露過老甘的具體情況?特別是腦袋上的傷?」
王德發狠狠嘬了一口煙,眉頭緊鎖,搖搖頭:「沒有!他們跟我關係確實不錯,一般不會糊弄我。都說老甘的情況基本穩定了,後背的刀傷看著嚇人,但沒傷到要害器官,不算最嚴重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至於腦袋……他們說,人醫神經科最好的幾個醫生,年前就去東海參加一個高級研修班了,還沒回來。剩下的懂腦外傷的醫生,這幾天都叫來會診過好幾輪了,檢查也做了不少……他們……他們都說老甘的腦袋看著……問題不大!沒發現明顯的出血點或者嚴重挫傷!」
「問題不大?」李向南的眉頭幾乎擰成了死結,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那為什麼沒協調轉院?念薇的設備更先進,腦外科的力量也更強!」
王德發無奈地嘆了口氣:「老甘是局裡的業務骨幹,他親妹妹又是市衛生局辦公室的副主任!衛生局那邊,一天打好幾個電話來過問情況,施壓也好,關心也罷,人醫這邊壓力山大!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敢拍板把他轉走?萬一路上或者到了念薇出了點啥岔子,這責任……誰也擔不起啊!」
李向南沉默了。
王德發說的也是實情。
人醫有自己的顧慮和壓力,在這個敏感時期,求穩是本能。
但現在,老甘醒了又陷入深度昏迷,人醫這邊態度曖昧,洪院長語焉不詳,張局欲言又止……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怕的事實——老甘的病情,恐怕遠比之前診斷的要兇險複雜得多!
那些「問題不大」的診斷,可能根本就沒抓住要害!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上李向南的心頭!
他眼睛驟然一暗,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糟糕的可能,整個人嗖地一下站了起來!
郭乾和王德發被他這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問:「怎麼了?小李?想到什麼了?」
李向南張了張嘴,那個可怕的詞幾乎要脫口而出,但看著郭乾和王德發焦急擔憂的眼神,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他懷疑,張局剛才的欲言又止,很可能就是因為他已經從洪院長那裡得知了那個最壞的結果——老甘,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所以張局不忍心,也不敢當著那麼多兄弟和家屬的面說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
那無論如何!拼盡全力!也絕不能讓老甘陷入那種生不如死的境地!
沒有絲毫猶豫,李向南掐滅菸頭,一把推開平台的門,大步流星地重新走進壓抑的走廊!
郭乾和王德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駭和決然,立刻緊緊跟上!
李向南目標明確,直接走到正低聲安撫老甘母親和妹妹的張天成身邊,伸手在他緊繃的後背上用力拍了拍,聲音低沉而堅定:「張局,您過來一下,有急事!」
張天成回過頭,看到李向南異常嚴肅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
他安撫了家屬兩句,跟著李向南走到旁邊稍微僻靜點的角落。
「張局,」李向南開門見山,目光如炬,「不管洪院長他們等會兒出來怎麼說,不管結果如何,請讓我帶老甘回念薇!立刻!馬上!」
張天成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沒了血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猜到了?」
李向南沉重但堅定地點了點頭。
張天成猛地伸出手,緊緊握住李向南的手,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抓住的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巨大的期望而發顫:「小李……真的……真的有希望嗎?」
李向南迎著他殷切甚至帶著哀求的目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張局,我見過無數次比這更兇險、更絕望的時刻!但我李向南,沒有任何一次,放棄過我的戰友!放棄過我的同志!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拼到底!」
張天成的眼圈瞬間紅了,有淚光在閃爍。
他用力地點著頭,仿佛要把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這個動作里:「好!好!小李!需要我做什麼?你說!我全力支持!」
「讓我進去!現在!」李向南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要親自看看老甘的情況!然後,我要立刻跟洪院長談轉院!一刻也不能耽誤!」
張天成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大步走到重症手術室門前,用力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權威感敲響了門。
門上的觀察窗打開,露出護士半張緊張的臉。
「我是市局張天成!」張局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請立刻通知洪院長!李向南院長要進去查看甘前進同志的情況!同時,我們要求立刻啟動轉院程序,將甘前進同志轉往念薇醫院!這是命令!立刻執行!」
護士顯然被這陣勢和不容置疑的語氣震住了,愣了一下,飛快地說了一句「請稍等!」,便關上了觀察窗,轉身跑進去通報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老甘的母親和妹妹也停止了啜泣,茫然又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看向這邊。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大概過了幾分鐘,對眾人來說卻像過了幾個小時。
手術室的門終於從裡面打開了。
「李院長,張局,洪院長請你們進去。」開門的護士側身讓開通道。
李向南沒有絲毫遲疑,第一個邁步走了進去。
張天成緊隨其後。
郭乾和王德發雖然焦急萬分,但也知道規矩,只能眼巴巴地守在門外。
一股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藥味撲面而來。
重症監護室里光線明亮,各種監護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五六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或站或坐,圍在中間那張病床周圍,氣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有的眉頭緊鎖,盯著儀器屏幕上的波形;有的唉聲嘆氣,不住地搖頭;有的則一臉惋惜,低聲交流著什麼。
所有人的表情都寫著同一個詞:束手無策。
洪在行站在病床床頭的位置,看到李向南和張天成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絕望的凝重,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李向南根本沒看他,也沒看其他醫生。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瞬間就鎖定了病床上那個靜靜躺著的人——甘前進。
他快步走到病床前,目光如手術刀般銳利地掃過老甘的身體。
當他的視線落到老甘頭部右側太陽穴附近時,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老甘右側太陽穴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一個極其清晰、觸目驚心的圓形凹陷!
那凹陷的直徑大約一厘米,邊緣清晰,深陷下去,就像……就像是被某個極其堅硬、形狀規則的東西,用盡全力狠狠頂進去的一樣!
那形狀,那深度,李向南瞬間就聯想到了拳頭!
更準確地說,是拳頭最前端,食指中指關節那個最堅硬的凸起!
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外傷!
這是極其兇殘、力道精準到可怕的暴力重擊!
直接作用於顱骨最薄弱的位置之一!
「李院長……」洪在行沉重的聲音在李向南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宣告噩耗般的無奈,「我們……剛剛進行了最後的評估和會診。結合病人反覆昏迷、深度昏迷無反應、瞳孔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微弱且不規則……以及……現在發現的這個明確的顱骨凹陷性骨折伴顱內高壓徵象……」
他頓了頓,聲音乾澀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我們基本判斷……甘前進同志……已經進入了……持續性植物狀態。」
轟——!!!
「持續性植物狀態」這七個字,如同七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李向南的頭頂!
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麻痹感瞬間席捲全身,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靈魂都被抽離了!
植物人……老甘……成了植物人?!
這個殘酷的結論,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李向南的心上!
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希望,在洪在行這冰冷的宣判面前,似乎瞬間被擊得粉碎!
整個重症監護室里,只剩下儀器單調的滴滴聲,以及李向南那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壓抑著巨大痛苦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