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性植物狀態!!!」
洪在行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李向南的耳朵里,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思維和動作。
他僵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四肢百骸都麻木了,大腦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幾個字在嗡嗡作響,反覆錘擊著他的神經:植物人……老甘……植物人……
重症監護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監護儀發出的單調、冰冷的滴滴聲,如同在為病床上的人敲響喪鐘。
李向南粗重的喘息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在掙扎。
但僅僅幾秒鐘的失神和巨大衝擊之後,李向南眼中那幾乎熄滅的光芒猛地重新燃起!
一股更強大的、近乎本能的職業素養和戰鬥意志瞬間壓倒了絕望!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洪在行,聲音因為強行壓抑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洪院長!麻煩把甘前進同志的腦部CT影像片!立刻給我看一下!所有的!從入院到現在的!全部!」
這是醫生在面臨重大診斷時的第一反應——用客觀影像證據說話!
然而,洪在行的反應卻讓李向南和張天成都愣住了。
洪在行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尷尬和無奈的神色,他避開李向南銳利的目光,聲音低沉:「李院長……甘前進同志……他……他並沒有拍攝腦部CT影像……」
「什麼?!」張天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瞬間升騰的怒火!
他一步跨到洪在行面前,身為公安局長的威壓和對自己屬下的強烈關切瞬間爆發出來:「洪院長!甘前進同志頭部遭受重擊!傷勢這麼嚴重!你們為什麼不給他拍CT?!沒有影像,你們怎麼判斷他腦子裡的傷到底有多重?!怎麼制定治療方案?!怎麼救人?!這……這簡直是……」
他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憤怒到了極點,卻又不得不強壓著火氣。
因為他看到洪在行和他身後幾位專家臉上,同樣寫滿了疲憊、無奈和深深的無力感。
這些人,這幾天也確實是在盡全力搶救老甘。
李向南的眼睛卻猛地眯了起來,像捕捉到了獵物的鷹隼。
他心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大概猜到了原因。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躁,替洪在行說出了那個殘酷的現實:「洪院長,你們是擔心……老甘腰部的腎臟傷勢太重,在轉移去CT室的途中,會發生意外?對嗎?」
洪在行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臉上苦澀更濃,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沉重的無奈:「李院長,不瞞您說,確實如此啊!」
他指著病床上的甘前進,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急於解釋的迫切:「甘前進同志一送來,情況就極其兇險!腰上那一刀,深度和角度都非常刁鑽,傷到了左腎!我們第一時間進行了緊急處理,做了清創縫合和止血,但腎臟組織太脆弱,損傷程度不輕,術後感染風險極高!這台手術本身對我們來說就已經是巨大的挑戰!」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萬幸的是人有兩個腎,右腎功能完好,我們才能暫時穩住他的生命體徵。但即便如此,為了儘可能保護受損的左腎,降低感染風險,我們動用了院裡最先進的血液淨化隔離機!這台機器價值不菲,專門用於維持危重病人的內環境穩定,特別是腎臟功能受損時的替代治療。甘前進同志從術後就一直依賴這台機器進行循環支持!」
「而正是因為這個!」洪在行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感,「這台隔離機體積龐大,移動極其困難,而且對環境和電源要求極高!甘前進同志的生命體徵,很大程度上依賴這台機器維持平衡!在這種情況下,把他從重症監護室轉移到影像科去拍CT……」
他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風險太大了!我們評估過,途中任何一個環節的微小波動,比如電源不穩、震動、體位改變,都可能導致他脆弱的循環崩潰,或者誘發嚴重的感染!我們……我們不敢冒這個險啊!」
洪在行的解釋合情合理,邏輯清晰。
這確實是很多綜合醫院在面對多臟器複合傷、特別是涉及生命支持設備的危重病人時,基於現有條件和風險考量下的常規選擇。
他們首要任務是保住命,穩定最危及生命的傷情。
李向南心裡明白,這並非人醫的醫生們不盡責或者水平低。
這是醫療理念和實際條件限制的差異。
在念薇醫院,他們擁有更靈活的行動裝置理念,比如可攜式B超甚至移動CT的早期探索,以及更激進的「診斷優先」策略,可能會在病人入院的黃金時間內,不惜代價、動用一切手段,哪怕是冒一定風險,也要把關鍵部位的影像拿到手,為後續精準治療鋪路。
但念薇的經驗,是建立在無數次實踐和教訓基礎上的,是在李向南來自後世的超越卓識領導下的,絕對是超前的,並非所有醫院都能立即做到。
然而人醫呢?
這是燕京市一直以來的權威醫院,也是老牌的傳統醫院,他們的經驗、實力都是建立在無數次的傳統經驗里!
不出錯,就是對病人最大的負責!
這種理念和流程上的細微差別,在平時可能無關緊要,但在老甘這樣極端複雜的病例上,卻造成了致命的延誤!
一步遲,步步遲!
我們不能說人醫在處理流程上是錯誤的,也不能說念薇醫院的流程做法就一定是正確的。
就事論事的話,可能基於現實情況和緊急程度,念薇醫院也可能會做出跟人醫同樣的選擇!
現在再去爭論當初該不該冒險拍CT,已經毫無意義!
人醫的選擇,在當時的情境下,有其自身的邏輯和無奈。
他們確實在盡力救治,只是受限於經驗和條件,未能抓住最關鍵的診斷窗口。
李向南的目光再次落回老甘身上,那太陽穴處清晰的凹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他不再廢話,直接伸出手,聲音不容置疑:「手套!給我手套!」
洪在行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對旁邊的護士揮手:「快!給李院長拿無菌手套!」
護士趕緊遞上手套。
李向南迅速戴上,動作乾淨利落。
他又看向旁邊一個醫生:「聽診器!」
那醫生有些遲疑,下意識地看向洪在行。
洪在行點了點頭。
醫生這才把聽診器遞給李向南。
李向南拿到聽診器,俯下身,動作極其輕柔地將聽筒貼在老甘右側太陽穴周圍的區域,屏息凝神,仔細聆聽著。
他的神情專注到了極點,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那聽筒里傳來的微弱聲音。
監護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盯著李向南。
有的專家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覺得李向南在裝神弄鬼,沒有CT影像,光靠聽診器能聽出什麼名堂?
但洪在行卻用眼神嚴厲制止了任何可能的議論。
他緊盯著李向南,眼神複雜,有疑惑,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弱的期待。
他不是第一天認識李向南,從當初南怡器械中心進行心臟支架銷售時的合作以及培訓,到義肢項目的交流,再到燕大影像樓引進CT機的轟動,還有念薇醫院建立時的偉大創舉,以及坊間流傳的李向南無數次力挽狂瀾的救治傳奇……
洪在行內心深處,未嘗不希望這個年輕人能再次創造奇蹟!
李向南聽得很慢,很仔細,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聽診完畢,他放下聽診器,又伸出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極其輕柔、極其小心地觸摸、按壓老甘太陽穴周圍的區域,感受著顱骨的形態、皮膚的張力、皮下組織的狀況……
他的指尖仿佛帶著某種洞察力,在探索著顱骨之下的秘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終於,李向南緩緩直起身,摘下了手套。
他的臉色異常凝重,目光掃過洪在行和一眾專家,最後落在張天成寫滿緊張和希冀的臉上。
「洪院長,」李向南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你之前的判斷有依據。老甘確實存在顱骨凹陷性骨折,並且伴有明顯的顱內高壓症狀。」
洪在行微微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著,忍不住追問:「那……李院長,您還發現什麼?」
李向南的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道:「而且……我高度懷疑,他還存在遲發性硬膜下血腫!」
嘶——!
整個重症監護室里,瞬間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所有的專家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向南!
他們震驚的,不是李向南對病情的判斷,因為結合症狀,他們也有類似猜測,而是震驚於他僅僅憑藉聽診和觸診,在沒有CT影像這個「金標準」的情況下,竟然能如此篤定地做出「遲發性硬膜下血腫」這樣精準的判斷!
這需要何等豐富的臨床經驗、對解剖結構的爛熟於心以及對細微體徵的驚人洞察力!
洪在行的臉色也變了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李……李院長,您判斷得……很可能是對的。所以,甘前進同志現在的情況……顱內高壓加上遲發血腫壓迫……這幾乎……可以說是被判了……被判了死刑……」
他後面「死刑」兩個字還沒完全說出口,就被李向南斬釘截鐵的聲音硬生生截斷!
「死刑?」李向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凜然的銳氣,目光如炬般逼視著洪在行,「洪院長,現在就下這個結論,是不是為時過早?!」
一旁的張天成,臉上已經極其難看了!
洪在行被李向南的氣勢懾得一怔,隨即也激動起來,聲音提高了八度:「李院長!這還早?!甘前進同志現在是什麼狀態,難道還要我再強調一遍嗎?深度昏迷!瞳孔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微弱!典型的植物狀態!而且顱內情況還在持續惡化!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治療空間?!保守維持現狀,等待……等待渺茫的奇蹟,或許是他現在唯一的選擇了!」
「保守?」李向南冷笑一聲,雙手一攤,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既然洪院長認為在這裡已無計可施,那好!還請立刻簽署轉院同意書!我要帶老甘回念薇醫院!立刻進行手術!」
「什麼?!」洪在行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他猛地一步上前,情急之下甚至一把抓住了李向南的胳膊,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而尖銳起來:「李向南!你……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吧?!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但聲音依舊帶著強烈的質問:「李院長!你以為我們為什麼沒有立即對甘前進同志進行開顱手術?你以為我們人醫沒有這個能力嗎?我告訴你,原因有兩個!」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速飛快:「第一,開顱手術本身風險就極高!對技術、設備、團隊配合的要求是頂尖的!在沒有百分之百把握,沒有到真正萬不得已的關頭,誰敢輕易開這個刀?這是對醫院聲譽負責,更是對病人的生命負責!我們必須慎之又慎!」
緊接著,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更加沉重,指向那台正在運行的隔離機:「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就是這台隔離機!我剛才已經說了,甘前進同志的左腎傷勢嚴重,全靠這台機器在維持他體內的循環平衡和電解質穩定!這種平衡是極其脆弱的!」
洪在行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凝重:「一旦進行開顱手術,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手術本身就會引發劇烈的生理應激反應!血壓、心率、顱內壓都會劇烈波動!這種波動,會瞬間打破隔離機維持的脆弱平衡!」
他目光死死盯著李向南,拋出了一個殘酷的二選一:「結果只有兩個!要麼,隔離機無法承受這種壓力波動,機器報警甚至停機!甘前進同志受損的左腎會在短時間內徹底壞死!繼而引發難以控制的全身感染、多器官衰竭!他必死無疑!」
「要麼!」洪在行聲音更沉,「為了強行維持隔離機的運轉,或者為了手術順利進行,我們不得不人為干預調整參數,強行壓制他的生理反應!但這又會導致什麼?導致顱內壓無法得到有效釋放和控制!手術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直接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他就算下了手術台,也大概率是個徹底的植物人,或者腦死亡!」
「李向南!」洪在行幾乎是吼出來的,「這就是現實!這就是擺在面前的兩條死路!你告訴我,怎麼選?!無論選哪一條,都是在把他往斷頭台上送!」
轟!
洪在行這番殘酷而清晰的分析,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整個重症監護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比剛才更加沉重,更加絕望!
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帶著令人窒息的冰冷。
張天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到腳底,渾身冰涼!
他下意識地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臉色慘白如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洪在行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切割著他的理智和希望!
他的意思,自己怎麼能不明白呢!
按照李向南的意思,給甘前進做腦部手術,就會干擾他左腎的治療結構,最終結果要麼是左腎壞死要麼是腦死亡!
無論哪一種,都是張天成無法接受的!
也是所有同事們和老甘的家屬們無法接受的!
可是,如果不治療呢?
那就意味著,按照洪在行所說,他會變成植物人!
植物人!
張天成身為公安局局長,可不是沒聽說過這種病症,那跟活死人有什麼區別?
前幾天還有說有笑的同事,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一個植物人,這叫他一個愛民如己的領導如何接受?
這如何向甘前進這個好同志交代,又如何向他的家人交代?
洪在行看著沉默的李向南,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勸告:「李院長,我知道你想救他!你比誰都希望他活過來!可是……現實就是如此殘酷!有時候,保守治療,接受現狀,或許……才是對病人和家屬最大的仁慈。讓他以植物人的狀態……活著,總比……總比立刻死在手術台上,或者死在轉院的路上……要好……」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現實的難題:「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李向南有通天的手段,敢冒這個天大的風險!轉院!你怎麼轉?!這台隔離機,我可以咬著牙借給你用!但是,李院長!」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無奈,「請問你如何保證從人民醫院到念薇醫院,這十幾公里的路程中,這台機器的電力供應萬無一失?!難道你要從我們醫院,臨時拉一條十幾公里長的專用電線到念薇醫院去?!這現實嗎?!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洪在行的話,像一盆盆冰水,將張天成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也徹底澆滅了。
他看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甘前進,又看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老甘母親和妹妹,巨大的無力感和悲痛幾乎將他淹沒。
李向南也緊緊咬住了牙關,腮幫子繃得死緊。
洪在行提出的每一個難題,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腎腦矛盾的醫學困境,電力供應的現實壁壘……似乎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
是啊,洪院長說的不錯。
隔離機的電力供應就是一個非常現實的難題。
如果將甘前進轉院,那台隔離機就得持續工作,請問如何保證它時時刻刻都是有電的?
現在可沒有大功率的可攜式電池可以使用!
都是家庭式的交流電電器。
那麼如何保證在轉移甘前進的過程中,他的隔離機一直在工作?保證他活著轉移到念薇醫院?
暫且不說這後期的手術以及處理過程艱難無比,就單說轉移,對於現實條件來說,就是無法跨越的鴻溝!
李向南擰了擰眉心。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重症監護室的門上那小小的觀察窗,落在外面走廊上。
老甘的母親和妹妹相互攙扶著,早已哭成了淚人,那絕望的啜泣聲,即使隔著門,也仿佛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那哭聲,像針一樣扎在李向南的心上。
甘前進必須要救活。
他對於元通案至關重要。
但即便他無關元通案,也必須救活。
因為他是自己的戰友,是公安戰線的好同志,是人民的好公安,是一個醫生無法放棄的病人!
就在這時,李向南猛地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不再看洪在行,也不再看那些神色各異的專家,而是徑直走到手術室門口,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背影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挺拔,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側過頭,目光依舊透過觀察窗看著外面悲痛欲絕的家屬,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監護室沉重的空氣,清晰地傳入洪在行和張天成的耳中:
「洪院長,你只需要簽字同意轉院。」
「其他的……」
「交給我吧!」
轟!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死寂的重症監護室里炸響!
洪在行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向南那堅毅如山的背影!
張天成也霍然抬頭,眼中熄滅的光芒瞬間被重新點燃,帶著巨大的震驚和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
屋內所有的醫生、護士,全都渾身劇震!
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站在門口、仿佛要以一己之力對抗死神的年輕背影上!
交給他?!
這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布滿荊棘、步步殺機的絕路……
他李向南,要怎麼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