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四年,春。
這一年的春天來的有些早,柳枝剛剛在頤和園岸邊抽出嫩芽,城裡的人們有些人已經拖下了棉衣。
李德全和父親李老爺子挑著扁擔,一路新奇的往南池子大街走。
原本是不準備住客棧的,可煥英說昨晚必須要住一夜,養足精神頭,好應對今天的場面。
煥英很聰明,很快就把初見面的那一刻的要死要活的情緒給壓制了,一冷靜下來就出主意,說要把慕家那邊全都安排好,等著兩人上門來下聘,不能讓他們白跑這一趟。
身上就留下一塊大洋的李老爺子,一咬牙,帶著兒子李德全就住了店,可到了地方,煥英已經安排好了住處,實在是體貼。
昨天來的晚,兩人還對燕京城的繁華沒什麼概念,可今兒清早從客棧出來,這一路上熙熙攘攘,黃包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還有街邊留聲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混在一起,真叫兩人驚掉了大牙。
「爹,燕京的日子好不?」李德全瞧父親看的仔細,趁著休息的空當,笑著遞過來裝滿茶水的葫蘆。
「好啊!真好!」李老爺子咧嘴笑起來,語氣又有些自豪道:「我娃出息了,也能讓我有機會來這裡飽飽眼福了!」
李德全看向繁花如錦的城市,淡然道:「爹,以後您能常來的!」
李老爺子看向兒子,微微一笑,「我信你!」
他把葫蘆遞給兒子,起身抓起扁擔,背影堅決的像是要上戰場,「今兒這場硬仗打完,你爹我也不虛此行了!成不成,就看你造化了!」
李德全站起身,看著那個大籮筐。
那籮筐已經用紅布蓋著了,沉甸甸的,壓的父親的扁擔彎成了一道弧線。
「爹,沒有不成的事情!事在人為!煥英她肯跟我走,那今天,事情就一定成!」
前頭傳來兩聲爽朗的笑聲,李德全也被自己這話說的滿腔豪情,站起身把自己的粗布衣裳理了理。
這一身衣裳,雖然打著補丁,但乾淨爽潔,是他能穿出來的最乾淨最敞亮的衣服了。
雖說到了他這個心態,穿著已經不需要在意了。
但今天畢竟是上門提親,第一印象很重要。
李德全扭頭去看胭脂店門邊的玻璃,裡頭那一雙眼睛,像家鄉山澗里的泉水,清澈見底,還透著一股子倔勁兒。
一定能成的!
他在心裡默默的打氣。
於是這一路,兩人走的那叫一個順暢流利,沒用半個時辰就趕到了南池子大街的慕家老宅。
門樓下的朱漆大門紅艷艷的,銅釘鋥亮閃著金光,很是氣派。
就連門口蹲著的兩尊石獅子,也張牙舞爪,威猛霸氣。
門樓上掛著塊牌匾,黑底金字,寫著慕府兩個大字,真寫的龍飛鳳舞,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威勢。
李老爺子停下腳步,把扁擔從肩頭上卸下來放在地上,抬手抹了抹額頭的汗。
汗熱乎乎的,手也熱乎乎的,心也熱乎乎的。
「全子,我們到了!」李老爺子沒回頭,但是知道兒子就跟著自己。
「爹,我曉得!」李德全應了一聲,也卸下了自己的扁擔,抬起頭去看那牌匾。
那匾額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刺的他眼睛一眯一眯的。
下意識的,他深深吸了口氣。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與煥英相識相戀兩年,一路走來,只有他和她知道這其中的不易。
大千世界,能夠尋得一份相濡以沫的緣分,這是何等不容易的事情。
而他,從南皖去東北,在那裡結識煥英,經歷了一番可歌可泣的故事,又私下約定終生。
到如今,他從南皖,真的按照約定,來了燕京。
回首往事,一切都像夢一樣。
但現在,他站在慕家的大宅子前,曉得這一切都是自己努力的結果。
他得到了煥英的芳心。
現在,他要得到慕家的認可和尊重,以及一份敢於放手的囑託。
兩人在門前駐足休息片刻,準備進去,卻早已引起了門房的注意。
這門房四十來歲,穿著青布長衫,外頭套了件黑馬褂,頭髮向後梳的那叫一個溜光水滑,是燕京城裡門房的標準打扮。
這會兒,他正從院子裡出來,手裡捧著個紫砂壺,顯然剛剛添完水,瞧見這父子兩站在門口,旁邊還放著幾個籮筐,頓時眉頭就皺了起來。
瞧這裝扮,一身粗布衣衫,鞋子也是那種農村常見的千層底,還沾著些老泥。
燕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來來往往的誰不是長衫馬褂的先生,哪個不是坐著小汽車的太太小姐?
這兩人,一看裝束就曉得是鄉下來的窮親戚,怕又是來找慕家投靠的!
哎,這年月,這樣的人為尋求一絲活著的機會,什麼門路都要試一試。
門房把紫砂壺放在門後小桌上,背著手慢悠悠的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幾眼李德全和李老爺子,鼻孔里先是冷哼一聲,這才問道:「幹什麼的你倆?」
李老爺子趕緊拱手,臉上堆起笑容,一臉鄉下人的熱誠:「這位爺,勞煩通稟一聲,我們是南皖來的,姓李,想見一見慕老爺子!」
「南皖?」門房一怔,想了半天沒想明白這在哪兒,視線落在李老爺子臉上,這才明白說的是個省份,問道:「具體是哪兒?」
「宛陵李家村!」李老爺子如實說。
門房聽到並非是什麼廬州這種大地方,頓時嗤笑一聲:「沒聽說過,你們找老爺有什麼事情?」
李德全見他態度桀驁,立即上前一步,擋在父親面前,他雖然穿著粗布衣衫,但卻比門房高一個頭,腰板一挺直,氣勢立即顯得不卑不亢,「我們是來下聘禮的!」
「下聘?」
門房又是一愣,接著看著李德全那一副認真的樣子,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眼神瞪的溜圓,在他身上逡巡了數次,強調道:「你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這裡是慕府!」
李德全點頭:「我們來的就是慕府!」
「哈哈哈,好好好!」門房都被氣笑了,大聲問道:「你們下什麼聘?給誰下聘?」
慕家就兩個千金,自然是不會看上眼前這個窮小子的。
至於府里的丫鬟、下人,倒是有可能。
他正想問問到底哪個不長眼的,看上了南皖的鄉下人!
李德全卻擲地有聲道:「給貴府的大小姐,慕煥英!」
門房愣住了。
他盯著李德全看了好一會兒,又看看那兩根扁擔,四個大籮筐,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笑的那是前仰後合,連眼淚都飆出來了。
「就你們?來下聘?挑著這些扁擔籮筐,來給大小姐下聘?」門房擦著自己的眼淚,笑的連腰都直不起來了,「你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這裡是慕府!知道慕府是什麼門第嗎?你們啊……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啊!」
李老爺子的臉漲紅了,手指下意識的攥緊了扁擔,捏的指節發白,心中替兒子覺得委屈。
可李德全卻沒什麼表情,他曉得燕京城裡,這些大家族確實有這個毛病,養尊處優慣了的門房都會狗眼看人低,但他今天來,不是跟門房起衝突的,他是為了煥英來的。
等面前這人笑完了,李德全才又規規矩矩的拱了拱拳,認真道:「勞煩去通稟一聲,見與不見,是慕老爺子的事情,您只是個傳話的,不要耽誤了事情!」
這話說的不卑不亢,不軟不硬,道理淺顯,卻讓門房的笑聲戛然而止。
門房收斂起肆意的笑容,重新打量了一下李德全。
就見這年輕小伙子,看著土裡土氣的,說話卻有板有眼的,挺有規矩,模樣周正,眼神也認真,倒不像是個來胡鬧的。
他猶豫了一下,心中思襯一番,想起大小姐這幾年確實在外遊歷,難道說……
他不敢托大,丟下一句你們等著,便轉身進了門。
李老爺子鬆了口氣,抹了抹額角的汗,低聲對兒子說:「全子,我李家在宛陵雖然不輸於人,可燕京這些世家,門檻太高了,往後你受得了嗎?你娶了煥英,怕是平時連這門房也得欺負你啊!」
李德全搖搖頭,目光反而更加堅定了,「爹,我知道這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所以我要帶煥英脫離苦海!我們來都來了,見了慕老爺,把話說明白,成不成,聽天由命。但話得說出去,禮也得送!這是規矩!」
李老爺子看著篤定的兒子,嘆了口氣,「我教你的,你倒是學會了。也罷,你老子我今天也豁出去了!」
李德全卻怕父親受了委屈,搖頭道:「爹,今天您就看著,成嗎?我的婚事,我想自己做主!」
老爺子一怔,手掌不自覺按在兒子肩頭,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孩子的長大。
可這長大,是有代價的,那是拿酸甜苦辣換來的!
「孩子,可你才十八啊……」
「爹!」李德全反手握住父親的手,「我長大了,成人了,能自己做主!我不會給李家丟臉的!」
李老爺子愣了愣,瞧見兒子轉頭望過來的眼睛,赤誠、堅毅,好像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困難能夠打倒他,便眼睛一紅,最終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答應了兒子的請求。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門房匆匆趕回來,臉色卻有點古怪,看著李德全的眼神像是看什麼稀罕物。
「老爺讓你們進去!」門房說道。
「哎!」李老爺子心中一喜,忙去提扁擔。
門房卻攔著他們,「走側門!」
兩人對視了一眼,曉得燕京城裡倒也有些規矩,所謂入鄉隨俗,便也沒計較什麼,挑起扁擔,跟著門房從側門進了慕府。
一進來,父子倆都有些發楞。
不說李老爺子沒進過這樣的地方,就連李德全也沒見過這麼大的宅子。
那青磚,從入院門開始,一路鋪著,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院子深處。
路兩邊就是抄手遊廊,雕花欄杆,朱漆大紅柱,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頭。
這廊檐下掛著鳥籠,裡頭養著的畫眉、百靈,嘰嘰喳喳的正唱著歌。
遠山、池塘應有盡有,幾尾鯉魚,黃的紅的金的自由自在的在湖裡游著,比人還快活。
更遠處則是樓閣,飛檐斗拱,那些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晃的人感覺像是太陽。
可不光是庭院深深讓人印象深刻,就連下人們也極其多,在院裡院外穿梭著,舉著托盤茶具果品四處送的,打掃荒葉的,湖裡撈浮萍的,逗貓遛狗的,幹啥的都有。
看見李德全父子兩挑著扁擔進院子,這些人好多都停下腳步,好奇的打量著他們,眼神裡帶著驚訝,等到看到他們身上的補丁,有些人的好奇便轉為了輕蔑。
李老爺子哪裡見過這陣仗,一前一後抓著扁擔的手,直冒汗,扁擔一不小心在肩頭一滑,趕緊給扶住。
李德全倒是走的穩當又輕巧,目不斜視,眼中只有那一座高高在上的中堂。
穿過幾道月亮門,進了一處院子,裡頭種了不少花草樹木。
一叢海棠花正盛開著,粉白粉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就簌簌簌的往下落。
李德全看著那花笑了笑,他聽煥英說過,老夫人最喜歡在這花旁給她扎辮子,給她講穆桂英掛帥的故事。
原來那花就在這裡啊!
到了這裡,李德全才有些熟悉的感覺,各中一切,都有了煥英生活的軌跡,叫他心裡甜絲絲的。
正屋傳來說話聲,他扭頭看去,發現中堂的窗戶大開著,已經有人看到他到了,似乎正在爭吵。
門房在廊柱旁停下,躬身喊道:「老爺,人帶來了!」
裡頭的喧鬧立即戛然而止,隨即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進來吧!」
門房朝二人招了招手。
李老爺子帶著李德全整理了一番衣裳,實際上也沒什麼好整理的,粗布衣衫,怎麼整也沒有綾羅綢緞的褶皺。
老爺子正要進屋,一旁的籮筐里便傳來嘰嘰喳喳的鵝叫,李德全咧嘴一笑,掀開了籮筐上的紅布,用手掌揉了揉兩隻鵝的大紅頂,噓了一聲小聲道:「你們兩可得給我爭氣啊!今兒可是我的好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聽得懂他的話,兩隻大鵝立馬不鬧了,匍匐在籮筐里安安靜靜的等著。
李德全這才直起腰身,看了一眼父親,兩人深深吸了口氣,邁步走進中堂。
中堂里坐滿了人。
上首的太師椅上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藏青色的唐裝,外頭罩了一件玄色的馬褂,大拇指上摩挲著一枚扳指,面容清絕,眼神銳利,不怒自威。
而他旁邊,則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夫人,穿著醬紫色的冬裝旗袍,外頭披了一件狐裘,面容姣好,但眉頭微蹙,眼神裡帶著濃濃的擔憂。
李德全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煥英跟他說了很多次的慕老爺子和慕夫人。
左右兩邊各坐了三人,從二十多歲到三十歲不等,各個穿著體面,或是唐裝的長衫,或是剪裁得體的西式西裝,氣度很是不凡,還有位距離自己最近,坐在左手邊,是個跟煥英年紀相仿模樣也極其相似,眼裡閃爍著好奇的少女。
這便是慕家的五位少爺和一位小千金,分別是老大慕煥雄,老二慕煥璋,老三慕煥瑾,老四慕煥琛,老五慕煥瑜和老七慕煥蓉!
而慕煥英則站在母親身邊,身穿一身堇色旗袍,剪著齊耳短髮,眼睛亮的像星星一樣。
她見到李德全進來,眼睛一下子紅了,嘴唇抿的緊緊地,手指頭緊緊抓著母親坐著的椅背。
李德全跟慕煥英視線接觸了一下,笑著眨了眨眼睛,走到堂屋中央,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朝著慕老爺子和慕夫人,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
「南皖李家村李德全,拜見慕老爺慕夫人!」他的聲音相當清朗,在這寂靜無聲的堂屋裡顯得格外的清晰。
慕老爺子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樣,在李德全身上逡巡,打量著他,像是想把這小伙子看穿,所以並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一旁的慕夫人卻忍不住開了口:「孩子,起來說話吧!」
李德全沒起來,他知道這起來,再想拜下去磕頭,怕是沒什麼機會了,於是規規矩矩的又磕了一個頭,抬起頭看著自己未來的岳父岳母,朗聲道:「謝謝夫人!今日小子冒昧登門,是來向貴府千金慕煥英下聘求親的!」
這話一出,隨著不知道誰喊的果然如此,一下子在堂里炸了鍋。
「你說什麼?!」
老大慕煥雄騰的一下就站起來了,他本來就魁梧,此刻似乎是被氣壞了,指著李德全吼道:「輕浮!你連我慕家的門都找不到在哪,第一次來就下聘?你再說一遍!」
老二慕煥璋眯著眼盯著李德全,慢悠悠的旋動著手裡一個茶盞,沒跟老大一樣開口質問,但眼神卻逐漸冷了下來。
老三慕煥瑾則靠著椅背,一隻手搭在椅靠上,把玩著一枚懷表,嘴角帶著一抹玩味的笑容。
老四慕煥琛和老五慕煥瑜對視了一眼,兩人年紀較輕,但此刻眼裡全是驚詫,然後很快變為不滿。
慕煥蓉則兩手托著腮,一雙美眸瞧著李德全在看熱鬧。
這堂屋裡幾乎一邊倒的通過各式各樣的神態,表達了對李德全的不滿,這畫面刺的慕煥英眼淚刷的一下下來了,她往前一步,剛要說什麼,卻被母親一把拉住了。
李老爺子眼見兒子這剛說話就被針對了,臉上也冷了冷,之前的彷徨和擔心,此刻也變成了委屈生成的倔強,正要上前說話。
李德全感知到父親的動作,立即歪了歪腦袋看向他的鞋尖。
老爺子一頓,察覺到兒子還有後手,默默的嘆了口氣,又縮回了腳。
這時,慕老爺子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慕煥雄冷冷瞪了一眼李德全,默默走回太師椅旁坐下,可那雙眼睛裡憤怒的火焰,幾乎要把李德全烤焦。
這大廳轉眼就安靜下來。
「你是來下聘的?」慕老爺子聲音透著滿滿的威嚴,「你的聘禮呢?」
「就在門外!」李德全立即起身,來到門外,一隻手兩個,牽起拴在籮筐上的粗繩子,提著四個大籮筐就進來了。
他把籮筐上面的紅布一一揭開,說道:「慕老爺,這就是我的聘禮!」
第一個籮筐里,是一對火腿,用紅紙包著,油光發亮,成色非常不錯。
第二個籮筐里,是三十二個雞蛋和那一對鵝生的八個鵝蛋,各個圓潤,用稻草墊著。
第三個籮筐里,是些山貨,香菇木耳筍乾板栗,碼的整整齊齊,堆的老高。
第四個籮筐里,是那一對大鵝,瞧見紅布揭開了,正昂著頭,嗷嗷的叫了兩聲。
就這些東西。
一對鵝,四十個蛋,一對火腿,加一些山貨。
簡單,樸實,慕煥英看的淚水連連,覺得珍貴。
這些,都是他的仲墨,跨越了千裡帶來的愛。
可在慕家這樣的門第看來,簡直寒酸的可笑。
慕煥瑜實在忍不住了,大步流星的跑到籮筐前,用腳踢了踢那對火腿,嗤笑道:「就這?這就是你的聘禮?李德全,你知道我慕家是什麼家族嗎?你知道我妹妹是什麼人嗎?她是慕家的大小姐,真千金!從小就錦衣玉食,讀書識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將來是要嫁進好人家的!你拿這些東西來,是在羞辱我們慕家嗎?」
我知道!
李德全心中默默的說。
不過他卻沒跟慕煥瑜掰扯這個,而是看著慕老爺子,聲音平靜又充滿坦誠:「慕老爺子,李家村是個小地方,我李家世代純良,只攻岐黃,向來不喜金銀珠寶這些身外之財!我也拿不出那些金銀珠寶!」
「這對鵝,是我大爺養了六年的種鵝,下的蛋都給村里攢著,當奶娃娃的糧食!聽說我要娶煥英,讓我帶過來的!這對火腿,是去年冬天醃的野豬肉,用的是最好的後腿肉!這三十二個雞蛋,是我跟族裡的人討的,另外八個鵝蛋,是我和父親挑擔來京這半個月,那一對大鵝下的!這些東西,是山里長的水裡游的,乾淨實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知道慕家是大戶人家,瞧不上這些東西!但這是我李家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我李德全雖然窮,但有一雙手,有力氣,肯吃苦。我對煥英是真心的,這輩子我只對她一個人好,我會呵護她愛護她守護她,不會讓她在我李家,受到任何委屈,吃任何一點苦頭!我請求您,允許我李仲墨娶她為妻!」
慕煥英的眼淚流的更凶了,她忽然掙脫母親的手,跑到李德全身邊,也跪了下去,朝著父母磕頭。
「爹娘,女兒願意跟仲墨兄走!女兒不要金銀珠寶,不要富貴滿堂,不要綾羅綢緞,我只要他這個人!請你們成全我們!」
「胡鬧!」慕老夫人急了,站起來要去拉女兒,「英兒,你給我起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自己做主的道理?」
慕煥英不起來,只是磕頭,額頭就那樣磕在青磚地上,咚咚作響。
她每磕一下,李德全就感覺到血液在五臟六腑里奔涌,一下一下撞擊著自己的耳膜,擊的他雙眼赤紅,喉嚨跟塞了鐵一樣難受。
煥英,我想帶你走,可是見你這樣,我做的是對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