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好笑又好氣,打著他罵道:
「臭小子!你和鳳兒是青梅竹馬的情誼,曹、馬兩家也是幾十年的通家之好,哪裡能跟葆裕這次相比?
人家雖是漢軍,卻也跟鼎哥兒媳婦家裡一樣,是正身旗人的門第。
而且不僅老子、兒子都做到了巡撫,家裡還有個那樣受寵的親王妃。
要不我那侄女兒一門心思想做紅娘,李家、馬家如今也沒有適齡的同輩女兒,我才不想葆裕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因為曹頫是曹荃的老來子,而曹荃又是曹璽中年才得的幼子,所以他雖也有不少在旗的表姊妹,但都已早早地嫁人生子了。
曹頫並不意外這個,只是有些好奇李夫人為他相看的到底是哪戶人家,又為什麼要這樣聽一個侄女兒的話。
正待問時,那邊曹顒已經被打得忙忙告饒,笑嘻嘻地拉起他就往外跑。
「中午外頭有事,我就不回來了,太太你盯著鳳丫頭多吃些酸。」
曹頫也只好笑著跟李夫人她們告了別,提了銀子跟著一起出來。
才出二門,便見一個富態老者領人等在了那裡。
鬢髮烏黑,面紅膚白,頭戴瓜皮緞帽,身著錦繡衣裳,拇指上還套著枚潤如羊脂的碩大白玉扳指。
一身氣度比尋常致仕官紳也都不差了。
卻正是曹家的大管家丁漢臣。
「丁大爺。」
曹顒先點頭問了個好,然後指著後面的曹頫笑道:
「我昨兒允了葆裕一百兩銀子和兩個船艙,回頭你記得安排下去。」
正堆著笑迎上來見禮的丁漢臣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滯,馬上就打著千答應了下來。
當著曹顒的面就摸出一張對牌(古代大家族用來支領財物的憑證)交給了曹頫,又讓他身後的兒子丁成領曹頫去帳房支取。
「你先去吧,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曹顒笑呵呵地叮囑了曹頫幾句,在丁漢臣等人的圍簇下,搖著扇子先往中路衙署去了。
隱約地聽到丁漢臣壓低了聲音在說,先前從銀庫里取了些銀子出去買地、經營,一時收不回來,如今一萬兩還稍欠一些,不如先從古董庫里拿些東西去當。
曹顒雖有些疑惑地問了問「不是才當了一批東西嗎」之類的話,但最後還是隨口丟下了句「你看著辦就是了」。
曹頫聽得微微蹙眉。
「走吧,四爺,我這兒事情還多著呢。」
旁邊也是一身錦冠華服的丁成滿臉不耐地催了一聲,當先頭也不回地就往帳房去了。
落在這裡的幾個小廝,看了看丁成遠去的倨傲背影,又瞧了瞧頓在原地看不出喜怒的曹頫,還是忙忙地賠了個訕笑,急步追了上去。
曹頫靜靜地看著,不僅臉上依舊瞧不出半點怒氣,心中也近乎古井無波。
前世身為刑辯律師的他,雖然靠著過硬的專業能力和還算不錯的運氣,在入行幾年之內就達到了足以在魔都供房的薪資水平,不輸於大多數的同齡人。
但刑辯律師該受的氣他從來也沒少受。
——不管是程序上的或明或暗的各種刁難,還是公堂上「你辯你的,我判我的」的無可奈何。
拿的報酬其實更多的還是窩囊費。
所幸他心性自小沉穩,悟性也算不差,很快就歷練出了應有的職業素養,總能很好地抽離情緒來冷靜地看待問題,輕易不被外物所影響。
也只有如此,才能在合法的框架下,更好地為當事人爭取到更大的權益。
可巧,此世落後的律法中正有著一道血淋淋的條文。
「凡旗員將奴婢責打身死者,罰俸二年;故殺者,降二級調用;刃殺者,革職,不准折贖,鞭一百。」
也就是說,只要握有丁漢臣身契的曹家家長身上有著官職,再尋到他一個說得過去的錯處,就能花上兩年的俸祿,沒有後患地打死他了。
只是,曹顒既狠不下這個心,也在公私事務上離不開此人……
曹頫目光微微閃了閃,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一直到了外帳房那裡,還不等他拿出對牌,那邊等得不耐的丁成就用力從櫃檯上拎起一個銀箱,轉身塞了過來。
「一百兩都在這了,四爺拿了快去吧,我且得干我的去了。」
銀箱不大不小,和李夫人的那個外觀一致。
拎起來分量也大差不差。
卻終究還是差了些。
曹頫才一入手,各種感官都成倍增強後的身體便立即察覺到了不對。
再上下微一掂掇,一個精準的數字就隨之浮出了腦海。
十分之一。
比李夫人的一百兩輕了十分之一。
「少掉的這十兩是個什麼名目?」
曹頫把銀箱輕輕巧巧地放回了櫃檯,一面抽去對牌遞了過去,一面隨口問了裡面匆忙起身、雙手來接的二管家兼帳房的林孝臣一句。
臉上笑吟吟的瞧不出半點怒色。
也隻字不問為什麼銀子會少。
林孝臣四十來歲的年紀,穿著打扮都是下仆模樣。
他說是身兼帳房、管著銀庫的二管家,但在丁漢臣深得倚重、把持內外的現在,也不過是個聽哈的角色。
所以丁漢臣之子丁成才連對牌都不需要,就能直接刷臉支取銀兩。
聽得曹頫問話,他滿臉的笑意登時尷尬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探頭往丁成那裡看了一眼。
等見到丁成愣了一愣後就一臉無所謂地甩袖而去,才敢重新堆滿了笑,賠著小心來向曹頫解釋。
說這是府上早有的陳規,一向都是十中抽一給銀庫和帳房當茶水費。
「陳規?連我這個不算正經的主子,也得遵守這條陳規嗎?」曹頫似笑非笑地,一針見血道。
「噯呦!四爺這話真真折煞奴才了!
四爺是二老爺的親子,先老爺的養子,不管放在哪府,都是最正經不過的主子了!」
林孝臣唬了一跳,連忙就要撩衣跪下:「奴才失言!奴才死罪!還請四爺責罰!」
「罷了。林叔不必如此,只答了我問便是。」
曹頫隨手扶住了他,帶著笑的語氣越發隨意了些。
「這——」
林孝臣瞪眼看著那隻分明只是隨意托住自己的修長手掌,感受著那股不可違逆的沛然大力,眼角猛然跳了幾跳。
忙順著那駭人的力道躬著身子站了起來,垂著手一五一十地恭聲回道:
「奴才不敢欺瞞四爺,這陳規從來,從來只是下人之間的上不了台面的東西,絕不敢拿來礙主子的眼。
也,也不敢對成哥兒這樣。」
「如此說來,這少掉的十兩銀子你們是一分也沒得了?」
曹頫輕笑著掃了眼帳房裡幾個滿臉訕訕、連道不敢的家僕,開了箱子拿出一錠元寶放下,擺了擺手揚長而去。
「好生做事,二哥和我都看得見。」
「這,這——啊,多謝四爺!奴才等恭送四爺!」
林孝臣等人又驚又喜,連忙追出門外,向著曹頫大步而去的背影紮下了深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