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果然沒說什麼,但也沒有太多的親近,只笑著讓曹頫起來,便去和營總說起了話。
聽著是要讓他教李鼎練習火器,以備侍衛大考。
營總自然滿口答應,當即就讓人拿了火槍過來。
李鼎卻連道不用,轉身從隨從手裡接過了一把造辦處出品的「自來火長槍」,說是康熙賞賜給李煦的珍品。
看得那營總都羨慕不已。
及至李鼎用那槍步射二十發,一百步靶中兩槍,五十步靶中七槍後,連曹頫都有些側目。
他從那些隱約瞧見的、飄忽幅度較小的彈道軌跡中明白了過來,不是所有的前裝滑膛槍精準度都一樣拉胯。
等到了侍衛大考之時,如李鼎這樣手持造辦處精品的對手,只怕也不在少數。
而那些人的射術,也大概率要比生活在江南的李鼎要強。
他如果沒有線膛槍,在火器這門上,很難脫穎而出。
正思量著,那邊看完靶子回來的李鼎,便抖著兩張靶紙,到處問人上頭另外的彈痕是誰打的。
得益於曹頫素日的平易近人和有意籠絡,士卒們大半都不理會他,但也有幾個上進鬼把曹頫說了出來。
李鼎登時笑得樂開花,趾高氣揚地譏誚了起來:
「哎喲喲,愚兄原以為賢弟敢報考侍衛,必然是少年大志,於這火器一道也跟你的射箭一樣好。
不成想你這五十步就只能上靶兩槍,連個尋常丘八都比不得,看來賢弟只是仗著一身蠻力能開硬弓,所以箭才射得有些準頭。」
「不過,哪怕賢弟到了考場上也能蒙中一百步的靶子兩槍,只要五十步上不合格,別說火器了,其他所有科目考得再好也是通通白費。
依我看吶,賢弟還是趁早去把『侍衛』改成『庫使』吧,如此也才好子承父業不是?」
「賢弟若是苦於沒有門路,只要給愚兄打個千道個不是,我明兒就為賢弟引薦富察公(馬齊,現任內務府總管,鐵桿八爺黨)的子侄。
保管讓你今科能中,說不定連你家那曹頎也能跟著混些好呢!」
言語中儘是揚眉吐氣,和賣弄炫耀。
畢竟上京途中的一個半月里,單因為姜玉菡,兩人就鬧了不少矛盾,但每次都是以李鼎吃足苦頭告終。
由此李煦也對曹頫頗有微詞,只是礙於曹顒不好發作。
曹頫並不理會這些,只向著那邊眉頭微皺的胤祿告了辭,又謝過了營總的教導,請下了幾日的假。
然後便收拾好槍彈,帶著李瑞、花自芳牽馬出門,一溜煙去了。
「十六爺,他先前就不肯自稱『奴才』,這會又提前走了,這,這分明是不把十六爺放在眼裡啊——」
被無視的李鼎一時又臊又怒,就要來與胤祿上眼藥。
「無妨,『仆』聽起來便挺順耳的,況他年紀還小,連婚都還沒結,表兄又何必與一個孩子慪氣。」
胤祿不以為意地隨口一笑,從營門處收回了目光,向那邊的營總笑說道:
「這次我奉汗阿瑪的命,從塞外送些時鮮回來與皇太后娘娘、貴妃額涅,呆兩天便仍要出塞去侍奉汗阿瑪,也就不好往園裡(暢春園)去了。
所以來諳達這裡討個地方跑跑馬,順便也練一練騎射。
不知諳達可還方便?」
「曖呦呦,十六爺說的哪裡話?別個爺來了咱不敢做主,但咱被皇上他老人家親指在十六爺身邊伺候的,十六爺只管過來就是了。」
營總忙不迭地答應了下來,招呼著士卒清場,一面親自牽了馬來,陪著笑討好道:
「倒也不是苦練,四哥家的三侄兒請我明兒去教騎射,我這個做叔叔的且得臨陣磨一磨槍才是。」
胤祿哈哈一笑,矯健地翻身上馬抽弓在手,於策馬馳騁中射起了箭來。
校場外,已經行出老遠的曹頫,聽著那隱約傳來的「嗖嗖」破空聲,與一一對應的「哚哚」命中聲,心下也不覺有些讚嘆康熙教子有方。
連一個序齒十六的平頭阿哥都有如此本領,靠前的那些個自然也不會是泛泛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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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頫沒有直接回家找曹顒借拜帖送去赫府,而是先去了前門外大柵欄,那家與他合作的藥堂。
跟著藥堂的東家,一家家地仔細查看了下他那項源自前世的發明——牛痘法,實際應用的情況。
天花肆虐由來已久。
雖然中國早在宋代,甚至隋唐,便有了取天花患者的痘漿或痘痂作為「疫苗」的【人痘法】。
只是這法子雖能讓健康人獲得對天花病毒的免疫力,但卻有著始終居高不下的死亡率,還算不得現代意義上的「疫苗」。
哪怕康熙曾遍召名醫研究完善,至今【人痘法】的死亡率仍在一二成徘徊。
直到【人痘法】西傳歐洲之後,1796年有一位英國醫生創造性地將牛痘濃漿處理後種入人體。
並且在數十個實驗者無一人死亡的情況下,成功獲得了對天花病毒的免疫力。
人類才能在了解微生物、病毒和免疫系統之前的150年,就真正掌握了對抗天花病毒的有效手段。
此法便被稱為【牛痘法】。
死亡率遠遠低於百分之一,是真正的現代意義上的疫苗。
曹頫很慶幸自己前世看過相關的下飯視頻,也慶幸於【牛痘法】並不複雜。
——只要找到罹患牛痘的病牛,在其患病的部位取下牛痘膿漿,然後再趁著新鮮接種給人類即可。
不單是因為他自己能夠藉此名垂青史、青雲直上,更是因為此法能讓天下眾生盡皆受益。
尤其能挽救許許多多可能會夭折於天花的孩童,讓他們能多看一看這個不一定美好的世界,能擁有一段更長更完整的人生。
他沒有理由不將此法帶臨世間。
甚至早在江寧之時就已經有過嘗試,只是因為一時找不到患牛痘的牛而作罷。
好在慶豐司身為內府旗下機構,專司管理京城內外及關內、關外的各處牧場,負責向朝廷提供祭祀用牲,並向皇室供應乳製品。
單在京城就有著內外兩座規模龐大的牛圈,罹患牛痘的病牛一找就有。
等看完幾家接種牛痘的窮苦患兒的情況,見他們個個狀態良好,發痘都十分平順,遠不似【人痘法】那樣兇險。
曹頫也終於長長鬆了口氣,徹底放下了心來。
一家留下三十文的營養費後,——不是他捨不得給的更多,而是因為接種不起人痘的窮苦人家也未必就「民風淳樸」。
他便辭過了那個滿臉驚讚、欲言又止的藥堂東家返回內城,只留下花自芳與其洽談入股事宜。
畢竟這家藥堂名為「同仁堂」,其東家樂鳳鳴也的確姓樂。
若是能成功入股,指不定就是一份能夠傳下幾百年的家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