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曹頫換過一身簇新衣裳，騎著洗刷一淨的馬兒，按照約定的時辰，早早來到了平王府別苑。
不過足足等到了好半日，吃過了幾輪茶點，盛妝麗服、明艷無儔的曹顰、曹頤才攜手從裡間出來。
兩女原還稍稍赧然，生怕曹頫會抱怨她們拖延。
可等瞧見曹頫在那裡大喇喇地吃得不亦樂乎，雖半點沒提她們遲到的事情，卻也只敷衍地誇了句她們今兒的打扮，頓時便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借著幫他整理衣冠的名頭把他從座上拉了起來，很是不輕不重地一起打了他幾下。
等到曹頫舉著手連連賠笑告饒，兩女才抿著笑兒收了手，認真地幫他裝飾起來。
從腰間的荷包、佩玉，到帽上的紐扣、帽准（額前玉），乃至曹頫手腕上懸著的那枚用舊的玉韘（射箭時用於勾弦的扳指），都被她們挑剔著用早已備好的精品替換了。
甚至，若不是曹頫哭笑不得地仔細解釋了一遍「弓力」的含義，兩女還要用她們漂亮的三力雕花軟弓，換了他最近花了不少氣力才便宜淘到的十三力硬弓。
——一力等於眼下的九斤十四兩，哪怕入關之初的八旗，能開得七力弓就已經是精銳了。
弓力超過十二則稱「虎力」，不僅能開者寥寥，能達到如此弓力的弓也是稀少，而且幾乎只在乾旱的北方才有。
他這把弓還是從【河西四漢將】之首、靖逆侯張勇的不肖後人手裡得來的。——
只為了在那為今日據說也會在的、生得貌美如花的年五姑娘留個好印象。
如此一通忙活，直到半上午才終於收拾妥當，帶上了福彭一起出門。
好在平王府別苑也在暢春園附近，離著康熙賜給雍親王胤禛的圓明園不遠，一刻鐘的功夫也就到了。
曹頫和福彭收到的，是李妃之子弘時發來的跑馬射箭的邀請。
曹顰、曹頤兩人收到的，則是四福晉烏拉那拉氏與八福晉郭絡羅氏一起下的聽戲帖子。
聽說原本只是四福晉閒極無聊，又與曹顰交好，所以才起意摻和了進來。
而當時在場的八福晉不知怎麼也來興致，說老十四的新家戲班子因為園子沒修好暫且留在了她家。
不僅盛邀眾人去隔壁遊園聽戲，還把老十六嫡福晉小郭絡羅氏也給拉上了。
主會場就定在了她家園裡那座三層大戲樓上，用千里鏡的話倒也能瞧見圓明園內的情形。
因為老八胤禩如今勢大，八福晉更是安親王岳樂的外孫女，身份比僅僅只是個內大臣之女的四福晉要高貴許多。
所以四福晉也都一切隨她，並不相爭。
於是曹頫先把曹顰、曹頤送去了隔壁老八園裡。
等她們的車駕暢通無阻地一路進去，才最後看了眼那並未大興土木的繁盛花園，帶著福彭轉身回去了圓明園。
這會的圓明園還不是那座經過了雍正、乾隆兩朝擴建，以及其後歷代帝王的修繕，最後卻只剩下了斷壁殘垣的恢宏遺址。
如今的規模只在五六百畝，其間花木扶疏，樓閣星綴，處處透露著主家清雅含蓄的審美。
曹頫帶著福彭，一路被引到了時下在旗豪門家家必有的箭亭。
說是箭亭，其實是一座獨立大殿，殿前有一片開闊的校場。
與曹家修在西園園門外的箭亭一樣，都是仿照著紫禁城內順治所修的射殿而來。
昭示著旗人沒有忘記騎射是立身之本。
到的時候，雍正序齒第三子、實際上的長子弘時，已經帶著兩個小冠小帽的小不點，百無聊賴地等著在了。
不待曹頫和福彭打千見禮，他就迫不及待地甩開了兩個才三四歲的弟弟，在太監們此起彼伏的驚呼中，撩起衣擺蹦下了台階，連跑帶跳地趕了上來。
「福彭你可來了，我都等急死了，我這次弄了好多的硬紙，待會咱們就去比賽摺紙飛鳶，這次我一定不會輸給你了。
弘旺（胤禩庶出獨子）那裡也是的，說和十六叔一起過來，這回卻都還沒見人，也不知在磨蹭什麼，害得我要和弘曆、弘晝兩個小呆子在這等著。」
「你就是福彭的舅舅，平郡王福晉的弟弟，額涅姑媽家裡的兒子？」
「咦，額涅總說我比旁人長得都快，如今我都快有五尺（155.5cm）高了，你怎麼能比我高這許多？連阿瑪看著都比不過你。」
「他可是快四十歲了，足有五尺四寸（168cm）高呢！」
「你到底有多高啊，今年多大了，又吃什麼長得這樣高？」
「對了，那紙飛鳶就是你發明的？你快把所有的折法都告訴我，不許藏私只告訴福彭！你聽到了沒！」
十一二歲的少年跳躥躥地繞著曹頫來回打量，口裡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一看就是個活潑淘氣、無法無天的性子。
而在他後面，兩個小不點當中稍高些的那個，也牽著另一個小不點，在太監的小心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聽著太監們那一聲聲的「四阿哥慢點」，想來就是那位未來的「章總」弘曆了。
小傢伙倒蹙著淡淡的八字眉，唇角不開心地下彎著，奶聲打斷了弘時：
「二哥好好地為什麼要罵人，我和弘晝才不是呆子呢。
你要給我和弘晝賠不是，而且，也不准浪費紙摺紙飛鳶，不然，不然我就去告訴福晉額涅了。」
才只三四歲的年紀，話便說得十分流利，而且還很有邏輯。
「就是，就是！兩個小呆子！要告狀你只管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才不怕你呢。」
弘時回過頭去，叉著腰瞪了兩人一眼，比劃著名高高抬起了腿：
「要不是福晉額涅讓我帶你們玩，我早一腳把你們倆都踢飛了，飛得比，比紙飛鳶還要高！」
「嗚哇——二哥欺負人——我，我不要和二哥玩——」
一句話嚇得最小的弘晝小臉煞白，嚎啕大哭了起來。
「天申（弘晝乳名）別哭，二哥他，他才不敢呢。」
也被嚇得睫毛亂顫的弘曆兀自梗著小腦袋，不服輸地回瞪著弘時。
「就敢！就敢！」弘時氣得紅了臉，更瞪大了眼睛凶了回去。
相差八歲的兄弟倆跟鬥雞似地誰也不服誰。
曹頫看得都麻了爪，默默退至了一旁，不道義地把福彭護在了身前。
年紀卡在中間的福彭左瞧瞧，右望望，小大人似地嘆了口氣，從袖袋裡摸出曹頫給他做的竹蜻蜓，上去拉著膽子最小的弘晝哄了起來。
顯然不是第一次撞見這種場景了。
好在沒過一會，胤祿便帶著胤禩庶出的獨子、和福彭同年的弘旺，與一個美服華冠的俊俏青年一起過來了。
而他這個十六叔明顯也是個孩子王，沒費多少功夫就哄好了鬧矛盾的弘時、弘曆，先打發了太監照看著他們去一旁玩耍。
然後帶著三分苦笑，抬頭望向了東邊那座雕檐映日、畫棟飛雲的壯麗戲樓。
早知道今兒那八嫂會給安排了這樁苦差事，自己昨兒連夜就趕路出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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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園之內，戲樓三層。
這會地鋪錦毯，爐焚獸炭，蘭麝馥郁，氣暖如春。
滿屋裡珠圍翠繞，花枝招展，莫不盡態極妍，逞嬌斗媚。
除了老十六胤祿的嫡福晉獨自而來之外，老四胤禛和老八胤禩的妻妾幾乎都在。
而身處如此錦簇花團之中，沒有太過艷妝的曹顰、曹頤也毫不輸陣。
只比西窗前婀娜窈窕、美艷無方的八福晉郭絡羅氏，與次座上有孕在身、容色傾城的雍親王側福晉年氏，稍遜一籌。
此刻重重打開的簾幔外，那座寬敞的戲台上早已參了場。
十二個小戲子組成的崑曲班子正按著點好的戲單在依次演來。
一個個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卻作盡歡悲情狀。
不比外頭的名班稍差。
但連著曹顰、曹頤在內，場中眾女的心思大多不在戲上，都在不時地拿眼去看西窗前的八福晉。
八福晉翹著蘭花指的白皙柔荑間正握著一柄西洋進貢的黃銅千里鏡，不遠不近地對在曲睫輕扇的美目前，居高臨下地望向了隔壁圓明園內的箭亭處。
柔美的唇角邊，輕輕噙著恰到好處的幾分嫣然笑意。
在輕輕旋轉著外筒，將胤祿身旁那頎長挺拔又俊美無儔的少年，清晰地套入視野之後。
她唇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對於自己今日的計劃生出了些不好預感。
但手內的千里鏡仍然穩當的，沒有半分偏移。
直到看得那邊胤祿已經讓人牽馬立靶，才微微勾了勾唇角，放下千里鏡款款回身，向著那俏立在年氏身畔的妙齡少女笑吟吟地招了招手：
「聽說月瑤姑娘打小不愛紅妝，弓馬之上卻不讓鬚眉，最有我旗人家女兒的風範。
可巧今兒他十六叔要在那邊與人比試騎射，月瑤姑娘要不要來瞧瞧？」
她在得知李氏有意要用姻親家的兄弟，和如今正受胤禛盛寵、而且家世也好的年氏結親後，便突然生出了通過結親年氏來替胤禩籠絡胤禛的念頭。
思來想去，找來了老十六胤祿嫡福晉，郭絡羅氏的一個姻兄弟。
一來，胤祿一向和胤禩交好，生母又只是個漢人女子，培植他的勢力可以增強胤禩的羽翼，且不會對胤禩奪嫡造成半點威脅。
二來，胤祿嫡福晉郭絡羅氏雖然與她並不同宗，到底也是同姓，平日裡的關係在妯娌中也算不錯。
三來，這位妯娌家的姻親是前保和殿大學士王熙之孫，家世清貴遠超那李氏那包衣兄弟，足以匹配眼下如日中天的年家。
而且一家子叔伯也都是外人口中的「八爺黨」，可以更好地把那老四綁在船上。
畢竟，自打群臣推舉胤禩繼儲失敗之後，他表面上看著雖依舊熱情，甚至更甚以往。
自家那糊塗的相公和老九、老十也都說他有情義。
自己卻總覺著他心口不一，指不定私下裡已有了些別的打算。
她也就不得不提早做些打算。
那邊挨著年氏而立，又被喚「月瑤姑娘」的，正是年家五姑娘年月瑤。
正值豆蔻年華，生得腿長身高，寬肩細腰，山眉水眼，皓齒櫻唇。
上著一身大紅底子粉紫織金牡丹刺繡交領長襖，下配一席粉紫長裙。
豐暖厚實的衣裳遮不住那窈窕身姿，繁華復艷的紋樣也壓不過那英媚面容。
這會聽到問話，少女白膩的臉蛋上悄悄滾過了一團紅暈，卻仍脆聲聲地就答應著抬步過去：
「多謝八福晉啦，我早聽二兄說十六爺的射術獨步天下，正想來看看呢。」
聲音脆脆柔柔，還帶著些軟軟的糯音。
在場眾女聽了，都有些忍俊不禁，更有那「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的。
一旁的十六福晉，面上微微有些不好。
但等那邊年家三姑娘年玉瑤含嗔帶惱地去責備年月瑤時，她還是忙笑著打起了圓場。
主動邀著四福晉、年玉瑤等人，還有曹顰、曹頤她們一起都去了西窗下觀看。
因為今兒聚會的用意大家幾乎都知道，但凡家裡有的也都各自備下了千里鏡。
只是眾女都不比八福晉性格張揚，張揚到了曾經招致過康熙的斥責，說「胤禩素受制於妻，任其嫉妒行惡」。
也沒有她那樣的高貴家世，可以讓她接著我行我素。
所以先前都不好過來。
直到這會十六福晉牽了頭，加上這樓上又沒外人，才各各抿唇羞笑著取出千里鏡來，或生疏或熟練地往隔壁箭亭處望去。
箭亭之前的廣場上已經分箭道立好了六隻皮侯（皮製的箭靶）。
每個箭道也是五十步和一百步各一隻。
胤祿接過了伴當太監遞來的【九力金桃皮樺木長弓】，仔細地調校了之後，便旋戴好了拇指上的犀角韘，拈過了一隻鵰翎梅針箭搭於弓上。
然後輕吐著一口長氣，慢慢地將手中的九力硬弓拉成了滿月。
最後在一聲滿溢自信的清朗低喝中，利落地抬指撒放。
「中！」
「嗖——」
「哚——」
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後，一百步外的靶子應聲而顫。
持續了足有兩三分鐘，才慢慢地消停了下來。
早有一個小太監小跑著上前，興高采烈地高聲報靶：
「中鵠！十六爺一箭中鵠！」
現下用作箭靶的侯都是四方形狀，邊長十尺，可在一百步外，看著也只在臉盆大小。
能上靶者無不是射術超群，堪比武進士之流。
而鵠更是「侯」中心處長寬不過四尺的那小小一塊方形部位。
一百步外看去幾乎只有燒餅大。
如此還能一箭中的，射術足能躋身一甲了！
「好！看賞！」
心下滿意胤祿聽得揚眉一笑，回身看向了一左一右都來恭賀的曹頫，與那位妻家的姻兄弟、大學士的嫡孫王式曾。
「我射術粗淺，便權且作此拋磚引玉了。」
「你們一人四箭，步射、騎射各射五十步、一百步靶一次！中鵠多者為勝！」
「勝者，我即以此父皇御賜的犀角扳指為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