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女婿?!
曹頫足足愣了半日,苦笑著小聲提醒道:「八福晉厚愛仆受寵若驚,只是,仆是庚辰年生人。」
上一個庚辰年是康熙三十九年(1700),這意思是在說,他和老八的女兒年紀上實在不合適。
他之前聽曹顰說起過,年有三十三歲的八福晉至今未曾生育,老八胤禩的獨子獨女都是庶出,而且生日上也同年同月,只差了三天。
如今滿打滿算,她家女兒也才七個年頭,說不定都還沒斷奶呢。
就算她想給四王府添堵,也沒有這樣生拉硬湊的道理吧!
車內靜了一靜,傳來一聲嗤笑:
「呵,你倒是敢想。我大清自肇業以來,還從沒有宗室女兒下嫁包衣的先例,就算我和八爺都肯了,汗阿瑪那裡也絕不會點頭。」
這話聽著很是奇怪,不僅在於和她的前言矛盾,更在於當中......那種似有若無的對康熙的不滿。
甚至,隱約還要超過對自己的嘲笑。
曹頫低了頭,沒敢接話。
車簾又被挑了開來。
八福晉輕緩的聲音清晰了幾分:
「我膝下有一養女最為我所鍾愛,家裡籍貫蘇州,也是庚辰年生人。
自小就由我親自教養,如今出落得人品一流,足堪配你,你......可願意?」
她才三十三歲,就有一個和自己同齡的養女了?
論理,堂堂八貝勒福晉的養女,哪怕本身只是貧民之女,配曹家子也的確綽綽有餘了。
只是,比起年月瑤還是相形見絀了不少,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她這樣一個傲氣的人,即便要給四王府添堵,也不會自取其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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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自己和年家的婚事真的出現了變故。
曹頫心裡生出了些不妙的預感,試探著用「已有婚約在身」的理由進行了婉拒。
話未說完,就被八福晉似笑非笑地打斷了:「婚約?你庚帖換了嗎就婚約。」
時下換過庚帖才算正式訂親,在此之前的約定都沒有法律效力。
這話乍一聽,是在譏諷曹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暗地裡,似乎又在說,年家未必就會把換帖之前的約定,當作婚約。
曹頫一時竟無言以對,心裡不妙的預感則越發強烈起來。
八福晉為人冷傲,目下無塵,如此咄咄逼人並不是她的作風,她也該不屑於這樣煽風點火。
如此,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車內的八福晉見他低頭沉默,瞧著似乎是因猜到了原委而有些黯然,登時便有些恨鐵不成鋼。
不過想著自家養女還要託付給他,頓了一頓後,還是柔緩了些語氣,屈尊解釋了幾句。
原來,她已經得到了明確消息,知道老四緊急傳了話回來,不准年家嫁女與曹頫。
正好她家養女又到了待嫁之年,想著曹頫還有個「人模樣」,家裡也還過得去,便生出了嫁女的念頭。
說完,見曹頫仍然沉默,似乎不大相信,她不覺有些氣惱起來,難掩不悅地冷哼道:
「你別不信,你可知道他雍親王要把年家女嫁給誰?」
「他做主要嫁的不是旁人,就是宛平王家的王式曾!」
「你一定想著,我們得勢的時候他尚且不肯這樣,有意要和我們遠著,這會我們失了勢,他如何還肯上趕著湊上來。」
「你雖然不笨,年紀卻小,想來沒聽過一句話,『樹倒猢猻散』!」
「如今我們家是再翻不了身了,但滿朝和八爺相善的人物總不能全砍了吧?」
「汗阿瑪挑著那些跑不掉的殺一批、罰一批之後,那些遠遠跑開的自然也就不理會了。」
「偏偏那王家,放在那些跑遠的猢猻裡頭,都算個頭大的,更還是老十六的姻親。」
「他雍親王成天嘴上說要做個『閒人』,心裡卻半點不得閒,這會撿了個現成的機會,又豈會不順水推舟,籠絡了老十六和那王家?」
「呵,想想也是,眼看著汗阿瑪都年過花甲了,他再裝著與世無爭的樣子,就算最後真坐上了儲位,又拿什麼去坐穩那位置?」
......
貴婦人含惱帶怨,語出連珠,隨口便將許多密辛道出。
曹頫聽著,越發低了頭,不發一言。
那邊八福晉宣洩過了心中怨氣,便也慢慢住了口,轉而擰著眉頭催他道:
「男子漢大丈夫如何這樣婆婆媽媽的?
要不是看你今天的作為不像是某人那樣「狼心狗肺」,我還捨不得把玉兒許你呢。
快說,你到底願不願意。」
「......」
曹頫並不覺著她是在騙人,但也實在不敢和老八沾邊,因此只能接著保持沉默。
直看得八福晉牙根痒痒,想要喚他上前狠狠打上一頓。
偏偏那邊曹顰的車駕已經出了園門,到底只能忍下氣來,恨恨地剜了眼曹頫後,一把丟下了車簾,冷聲道了個「走」字。
幾個太監慌忙趕了回來牽馬拉車。
曹頫暗暗舒了口氣,默默退至了道旁,和探頭出來告別的弘旺笑著搖了搖手。
那邊弘旺笑嘻嘻地吐了吐舌頭,機靈地沒有出聲。
等縮了頭回去後,才聽到他討好地去問八福晉,是不是要去摩訶庵接玉兒姐姐回家。
言語中,那位該是八福晉養女的「玉兒姐姐」,在八福晉那裡似乎比他還要受寵。
又聽得八福晉幽幽嘆息道:
「你玉兒姐姐最是個孝順的,知道家裡這兩日不好,便日日要去摩訶庵修行祈福,額涅今日還能接了她回來,可再過過就不一定了......」
「你汗瑪法(皇祖父)本就厭我,說我善妒妨礙了子嗣,還不喜我收養民女,今次諸事撞在了一塊兒,你玉兒姐姐我是再留不住了。」
「而妙玉她爹又是你阿瑪的老師,今兒你阿瑪的奶母、奶公已經被殺了,她爹大約也逃不了這一劫。
額涅除了給她找個好人家外,就只能,只能讓她出家避難了啊。」
「偏偏,那個氣人的小奴才人雖是個好的,膽子卻比針尖還小,真真是個『銀樣鑞槍頭』!」
.......
八福晉余怒未消的聲音一路遠去,曹顰的馬車也轔轔到了近前。
「大姐姐。」曹頫笑著上前接住,又要讓李瑞牽馬過來,準備並轡同行。
「葆裕,你也上車吧,我,有話跟你說。」
愁眉憂容的曹顰伸手打起了車簾,語氣中帶著難掩的黯然與躊躇。
曹頫心中再無僥倖,臉上的笑意反而輕鬆了下來,答應著上了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