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回到平王府別苑時,曹頫已經和曹顰交換過了信息。
四王府那邊,事情果然如八福晉所言,是老四胤禛緊急叫停了曹、年聯姻,並通過四福晉暗示年玉瑤,說「聽聞王家子為人倒也不錯」。
年玉瑤對此似乎不大認同,但還是讓李妃喚了曹顰過去,拿著曹頫和年月瑤的屬相,婉轉地說起了事。
說曹頫庚辰年(1700)生人,年月瑤戊寅年(1698)生人,兩人屬相上似乎不甚相合。
曹顰原本還不能肯定年玉瑤的意思。
但李妃卻把個中內情探聽得十分仔細,並轉告給了曹顰。
她便知道在雍親王的干涉下,哪怕年月瑤最後沒許給王式曾,也再難嫁給曹頫了。
而據李妃的情報,八王府這裡,這幾日也果然很是悽慘。
老八胤禩得到「斃鷹事件」的消息似乎很早,早早就帶病趕去了塞外行在,想要求見康熙當面解釋,卻始終未能如願。
最後在二十六那天黯然返回。
但他才剛到家,康熙那邊的處置結果就通過明諭傳至,他又不得不按照慣例,再次親赴行在請罪。
等他走後,他身邊的親近人等,便開始遭到了清算。
輕者,如八福晉外祖家表兄,那幾個有權有勢的國公爺,被停官罰俸,勒令閉門思過;
重者,像老八的奶媽一家,當年就因犯罪被康熙充發邊疆,卻仗著老八的庇護一直躲藏在京城,這次直接被步軍統領衙門尋出,一律就地正法。
連康熙親自指給老八的老師,進士出身的江南名儒何焯,八福晉養女何妙玉之生父,也因被都察院彈劾而不得不免冠待參。
整個八貝勒府上下都惶惶不可終日,若不是有八福晉坐鎮主持,只怕這會也要「樹倒猢猻散」了。
曹頫心中有些失落,有些感嘆,但最後也都歸於了釋然。
在知道「旗民不婚」的禁令並非不可違犯之後,他便會時不時地想起南邊那個青梅竹馬、乳名黛玉的表妹。
不過她家的門第比年家還高,如今父親早逝,母親常年臥病,家事不能自主。
再加上李夫人很不待見她們娘倆,自己單憑如今的白身,只怕還是難以和她走到一處。
於是在反過來安慰了失落又擔憂的曹顰、曹頤之後,曹頫便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備考之中。
甚至,在線膛槍還沒造好的情況下,仍每日冒著嚴寒往安定門外火器營校場練槍,試著尋找營總所說的那種「感覺」。
以免最後到手的線膛槍不達預期,給侍衛大考帶來變數。
如此轉眼就是十日。
這十天裡,康熙雖仍在塞外,尚未迴鑾,但申斥老八胤禩的明諭卻是一道接著一道,毫不留情地將其打成了一個「不忠不孝」、「大奸大邪」之人。
聽說要不是老九、老十和老十四冒死求情,老八幾乎要跪死在行宮之外。
經此一遭,原本權傾朝野的八爺黨,也隨之風流雲散,再無舊觀。
與老八關係密切的,如其師何焯這種王府屬官,幾乎都被革職下獄。
未被清算的那些高官重臣,要麼明哲保身,紛紛上折附和康熙;
要麼改弦更張,轉而攀附起了老三、老四、老十四等人。
八福晉說要許給他的那個養女何妙玉,聽李妃說,也已經正式在摩訶庵受戒出家,帶髮修行去了。
另外,許是因為秋冬之季本就容易疫病流行,又許是因為近來京城高壓之下人心惶惶,幾年一遇的天花疫情又在京城肆虐了開來。
住在東城貢院旁,每天上午去城西平王府別苑學蒙語,下午去北城安定門外練火器,偶爾還和尹繼善、楊應春往南城逛逛的曹頫,一天下來碰到靈車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內、外城裡,做白事的人家也越來越多了。
曹頫雖然從看到靈車、知道緣由的第一天開始,就授意樂鳳鳴不必再刻意遮掩牛痘的來源,一切以擴充產能給人種痘為上,並且優先接種密接患者。
——這是因為兩世為人的他,在翻閱了同仁堂關於牛痘、人痘和天花的諸多案例後,總結出的一條規律。
接種牛痘後,人體生出抗體所需的時間,要短於天花病毒的潛伏期。
粗算下來,接觸病人後前兩日就接種牛痘苗,天花可不發病;3到7日後接種也多可不發病;8到10日後接種可減輕症狀;10日後接種則無效。——
但受限於同仁堂的人手,牛痘苗供應仍然不足,面對越來越多的感染人群,只能說是杯水車薪。
因此,曹頫沒有太多的猶豫,更等不及先呈獻康熙,就讓樂鳳鳴將已經完善的牛痘法/在明確署名「曹頫」的前提下/完全宣示出去,傳於了所有京城醫行。
果然一石激起千層浪。
同行里有驚讚的;有詆毀的;有敢於嘗試推廣救人的;有抱殘守缺堅決抵制的。
漸漸知道了內情的百姓當中,有像曹順那樣站在干岸上,陰陽怪氣指手畫腳的;
有被牛痘的來源嚇到,而不敢再行接種的;
有曾經接種了牛痘,現在破口大罵說同仁堂草菅人命的;
甚至還有鬧到衙門,要把同仁堂跟那署名的人「曹頫」一併抓起來砍頭的。
敢於嘗試的,反而成了少數。——不過相對於能夠供應的痘苗來說,數量仍然不算少。
如此,眾生亂象,不一而足。
曹頫也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孔老二那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並不是一無是處。
最起碼在當前這個時代,的確如此。
這天十二月初七,是福秀平順完痘出關的日子。
曹頫早早起來給馬夫人請了安,照常敷衍過了她讓去蔡家相親的催促。
又溜去隔壁小單間裡,仔細查看了番曹頮出痘的情況。
早在那天去平王府別苑接她的時候,曹頫就找來樂鳳鳴給她也種了痘。
見她已完全結了痂,再有一二日也就能出關了,才算徹底放下了心來。
陪著馬夫人和小妮子吃過了飯,說了會話,曹頫便準備回房取上襲人、晴雯給備下的幾樣應景禮物,趕著過去平王府那邊。
卻見那邊曹順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說家裡廚娘感染了天花,讓曹頫幫著給他種痘。
曹頫這才知道,他為何這幾日不敢出門消遣,反而規規矩矩地每日在家。
心裡卻也沒當回事,畢竟長房是人人都種過痘的。
只隨口打發了他一句,讓他用自己的名義去同仁堂請大夫,便頭也不回地要走。
「哎,老四你,好裕哥兒你等等,我也不用請大夫,你只教會了我,我自己來就好了。
如此多少,多少還能省下幾兩銀子不是。」
曹順慌地忙一把將他拉住,一反常態地賠起了滿臉的笑。
見曹頫一臉無語地依舊不理,才不得不小聲道明了原委,說是納蘭可卿幼時也沒種過痘。
納蘭可卿?
曹頫頓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