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剛上京的時候，納蘭可卿和曹霖便搬去了曹順、尤香雪的東正院廂房去住，把長房這邊的兩進內院都騰了出來。
後來曹頫請了馬夫人與曹頮過來，曹顒買了房子搬出去，兩人又從那頭搬了回來，現都在西後院暫住。
不過曹頫還從未踏足過。
這會被曹順生拉硬拽著過去，才進院門就見尤香雪、納蘭可卿婆媳都已迎在了門外，面上一般地帶著笑，眉宇間又都隱有不安。
一見他來了，都盈盈接了上來，悄悄地見禮問好，生怕被前頭的馬夫人聽見了擔憂。
想來這也是她們方才沒去給馬夫人請安的緣由。
曹頫還了禮隨她們進屋，聽她們說了發現那廚娘病例的經過，確認了是家中首例，並且剛剛發病。
大約是每日出門採買肉菜時不慎感染了。
又來問她們如今的處置。
尤香雪說，已經讓曹霖去請大夫，並多多採買艾草之類的藥物回來分發，雖未必有多大用，但也好穩定些家中上下人心。
納蘭可卿說，已收拾了處偏僻小屋與那廚娘單住，並找了個得過天花的婆子小心照顧，又打發了人去統計與那廚娘接觸過的人，讓他們近來別進內院伺候。
兩女看著雖然都有些不安，但一應舉措仍然合宜有序，且不失善心。
當真是殊為難得了。
那邊曹順聽了，卻滿是氣惱，先就來罵尤香雪：
「你個敗家婆娘！這會子艾草這些東西早漲得沒邊了，既知道沒有什麼大用，還費錢買那許多做什麼？！少買一些足夠內院裡使用也就是了！」
又去說納蘭可卿：
「你這孩子心也太軟了，那廚娘既染了天花，就該打發了她回家才是！留在家裡，回頭萬一死了，沒的沾染了晦氣！
還有，既然問出了那些接觸過廚娘的，就該把他們也一併先趕了回去，等這陣子過了再叫回來也不遲啊！」
還要來催曹頫：「裕哥兒你就別問那麼多了，快些給我種了痘，再教會了我種痘，才是正經！」
只是他話未說完，那邊曹頫便已扭頭就走。
「哎，哎，老四，四弟你，你別走啊！」
曹順急得忙去拉他，卻被輕飄飄地一把甩開，登時又驚又慌，口不擇言了起來：
「裕哥兒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我昨兒才摸過了那廚娘，你，你好歹先給我種了痘吧——」
說到一半，自己反應了過來，忙又住了口，懊悔地拿眼去看那邊的納蘭可卿。
納蘭可卿早垂著眼帘低了頭，半邊身子都藏去了尤香雪身後。
尤香雪酥胸顫了幾顫，越發氣白了臉，但仍勉強笑著，柔聲來勸曹頫：
「如今內外城裡大家都知道牛痘法好，又說同仁堂的牛痘法比別處更好，不僅沒一個死的，甚至連化膿的都極少。
裕哥兒看在太太的份上，且就先幫你大哥哥接了痘吧，你說可好不好？」
花信正好的端莊美婦，這會玉容哀婉，杏眸殷盼，著實可憐可嘆。
曹頫不忍推脫，只得點頭應了，讓李瑞去同仁堂請了個大夫給曹順種痘，另外多帶上幾份新鮮的牛痘苗並一整套工具過來。
曹順原本還想蹬鼻子上臉，讓那大夫教他種痘法，好讓他待會能給納蘭可卿來種。
等見曹頫二話不說就請那大夫回去，才終於偃旗息鼓不敢再提，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曹頫提著醫箱進去了內院。
曹頫回到納蘭可卿房裡的時候，方才伺候在旁的丫鬟們都已被打發了出去。
暖意熏然、甜香馥馥的屋子裡，只有尤香雪陪著納蘭可卿在。
兩雙或是秋波楚楚，或是柔婉流盼的美目，不約而同地透出了幾分緊張與羞澀來。
看來，都是聽說過了接種牛痘的方法。
不過尤香雪自己又不用種，怎麼看著倒比納蘭可卿反應還大些？
難道她平日裡的端莊大氣都是裝出來的？
曹頫看得心下暗暗一笑，面上神色如常與兩女點頭示意過，便打開醫箱準備了起來。
兩世為人的自然知道細菌和病毒的存在，所以早就結合著前世的見聞，與行醫經驗豐富的樂鳳鳴/商議著定下了標準化的種痘工具和流程。
尤其注重術前術後的殺菌消毒。
為此，他還特意從曹顰那裡預支了兩個月的三百兩分紅，讓花自芳在南城收購了一家掌握了蒸餾工藝的老字號燒酒作坊，用來研製有殺菌效果的酒精。
雖然如今的蒸餾工藝已經很是完善，五六十度的燒刀子都能蒸餾出來。
但得益於覺醒前程時找回了高中的理化生知識，他知道只有70-75度的酒精才有真正的殺菌效果。
酒精濃度過高會使細菌表面蛋白質迅速凝固，形成保護膜，阻礙酒精進一步滲透至內部；
濃度過低，酒精滲入細菌內部之後，又不足以使所有蛋白質變性，無法徹底殺滅細菌。
好在，他還知道生石灰可以與水反應，去除低濃度酒精里的水分，從而提高酒精濃度。
於是他便指導著酒坊在高度燒酒中先加入生石灰去水，再蒸餾純化得到超高濃度的酒精。
不過因為時下無法檢測酒精濃度，之後就只能估摸著按不同的比例稀釋了，拿去給同仁堂臨床試驗。
這幾日下來，已經初步挑出了病患出痘最平順的幾個比例。
並且，接受了新知識、答應了他囑託的尹繼善，還不辭辛苦地穿梭在同仁堂和酒坊之間，根據時時更新的醫案，指導督促著工匠們一步步地在縮小誤差。
甚至，要不是他極力挽留，尹繼善都想直接搬去外城住下了。
而這種種因素，也是同樣都用牛痘法的情況下，同仁堂的種痘效果就是比別家更好的重要原因。
又把盛著新鮮牛痘苗的痘盤——一面中有凹窩、可以扣合的小巧銅盤，裝著殺菌酒精的玻璃瓶，蒸煮曬乾後的棉團、棉布等物，一一地取出放好。
然後才笑吟吟地望向了那邊花容相映、麗眸流盼，正都看得入神的婆媳倆。
「侄兒媳婦，現在可以解袖子了。」